簽完合同，辦完手續(xù)，方九向調(diào)查員9865說明情況后，帶著它回到飛船。

說是“帶”其實不太準(zhǔn)確。

因為調(diào)查員9865的特殊性質(zhì)，它是連人帶房一塊被運上飛船的。

方九帶著調(diào)查員9865和它的收容間回到飛船大廳時，不知情的楊柳姑娘正窩在沙發(fā)里看電視，一看方九旁邊立著個長寬高四五米的巨型立方體，下意識就來了句：

“領(lǐng)導(dǎo)，這你的快遞啊？”

“這是你的。”方九糾正道。

“我？”楊柳迷惑地眨眨眼，“我沒買快遞啊。”

莉雅這會從角落里飄了出來，通過對立方體的掃描，她提前知道了里面裝的是什么，馬上解釋道：“哎呀這是你爸到了，你過來簽收一下，然后就可以安排你爹媽見面啦。”

強如楊柳，聽到簽收老爸這詞還是沒忍住愣了一下。

不過想到之前在白箱里方九還把她老媽當(dāng)摩托車騎，一下又釋然了。

楊柳飛快地從沙發(fā)里起身，來到立方體前，試探性地敲了敲墻面，“爹？”

里面頓時傳出有點悶悶的，又有點緊張的聲音：“我在。”

楊柳驚喜地瞪大眼睛：“你真來了啊！”

調(diào)查員9865笑了笑，也不知道說什么，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本來楊柳也沒多想，但是這一嗯下去，父女倆各自陷入沉默，緊接著各自緊張起來。

雖然楊柳自已都不知道在緊張什么，但心臟就是忍不住怦怦直跳。

楊柳姑娘臉上的表情藏不住，方九看出了她的情緒，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帶他過去吧，放輕松，不會有事的。”

楊柳抿了抿嘴唇，輕輕點頭：“嗯。”

……

空域飛船，居住區(qū)，某處獨立房間內(nèi)。

機械房門向兩側(cè)敞開，一座整潔的房間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

這是楊柳親自給母親挑選的地方，非常普通的三室兩廳，客廳里擺著沙發(fā)和電視，遠些的地方是一張蛋白色的餐桌，餐桌旁放著三把椅子，廚房就在距離餐桌不遠的地方，冰箱佇立在廚房門口，拿起食材會很方便。

家具的陳列布置讓方九想起了以前的502室——既不奢侈也稱不上豪華，一切以實用為目的，看上去可能會有點寒酸，但比起那些金碧輝煌的別墅，這樣的小家反而更讓人覺得溫暖，愜意。

而在房間中央，一條長有十六只眼睛，六條彎曲爪臂的怪魚正緩緩漂浮。

它在這里徘徊了好幾天，期間它做了很多事情，比如嘗試做飯，比如清掃地面，但全都搞糟了，廚房間的鍋碗瓢盆換了好幾次，地板也被它抓出了十幾道劃痕，所以它現(xiàn)在只是飄著，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孤零零地飄著。

它也曾告訴楊柳，讓她把這些家具撤掉，但楊柳說什么也不肯。

“媽。”

楊柳走進門，低聲呼喊母親，上去給了它一個輕輕的擁抱。

楊柳母親下意識想要退避，生怕自已身上尖銳的鱗片和肢體兩側(cè)的爪臂不小心傷到楊柳，但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自已的鱗片和爪臂磨蹭到楊柳身上，連一點白痕都沒法留下之后，她才知道自已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

和母親深情擁抱后，楊柳慢慢松開雙臂，有點緊張地開口：“媽，我把老爹帶來了。”

聽到這句話，楊柳母親的十六只眼睛同時瞪大，隨后像是察覺到什么似的，猛地看向楊柳背后的立方體。

楊柳走到立方體旁，來到一處指紋鎖前，張開五指，輕輕按了上去。

隨著“滴滴”的提示音響起，立方體結(jié)構(gòu)緩緩展開，一大團活性苔蘚般的綠色物質(zhì)從立方體內(nèi)涌出，頃刻間不受控制地爬上墻壁、天花板，像菌毯般鋪滿整個房間。

一道翠綠的、由葉片花草組成的身影出現(xiàn)在房間中央。

楊柳母親的眼睛一下就定住了。

它怔怔地盯著面前這道魂牽夢繞的身影，即便對方已經(jīng)褪去了人類的外貌，變成通體翠綠的【植生體】，但對方的身體輪廓，分明的五官，還有那種超脫五感的氣息，全都在告訴楊柳母親一個事實。

他就在這里，俞正就在這里。

與此同時，一團模糊的影子也從楊柳體內(nèi)鉆出，凝聚成灰暗的人型，和植生體站在一起時，看起來像是同一個人的兩種形態(tài)。

它們深深地望著面前這條十六眼怪魚。

這條十六眼怪魚也深深地望著它們。

房間內(nèi)一下子安靜下來。

方九等人識趣地退出房間，關(guān)上房門，只留下一條縫隙，偷偷地窺探里面的情況。

大概是夫妻倆早已物是人非，又時隔多年，雙方久久都沒有行動。

楊柳被夾在中央，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兩位父親，猶豫片刻后主動開口。

“爸，你們先坐。”她指了指餐桌旁的座位，“媽，你也坐……哦你現(xiàn)在坐不了，那你先飄著，我去給你們準(zhǔn)備吃的。”

楊柳說完，獨自一人跑到冰箱前，翻箱倒柜地折騰出一堆食材，帶進廚房。

父母們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該做什么，只能聽話地各自找了個位置坐下。

食材翻炒的嘶嘶聲在廚房內(nèi)響起，香味從廚房門縫里彌漫而出。

大約二十分鐘后，楊柳端著好幾盤菜從廚房走了出來，這些菜的品相都不算很好，但香味聞著不錯，量也夠大。

她自已把菜盤擺好，自已也搬了個凳子，坐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我現(xiàn)在也會做飯啦，爸媽你們嘗嘗，味道還可以的，就是不知道你們吃不吃得慣。”

“其實很久以前我就在想啦，以后一定要給你們做一頓飯。”

“以前總是老媽做飯，老爸很晚才會回家，我們每天就等啊等，因為媽媽說我們是一家人，我們?nèi)绻瘸粤孙垼职志蜎]飯吃啦……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會自已做飯的話，我就先和媽媽把桌上的飯菜吃了，等爸爸回來再做一頓新的，這樣大家就都能吃到好飯好菜。”

“可是后來媽媽死了，爸爸又變得不像爸爸，家里也沒什么東西可以吃了，我那個時候經(jīng)常餓啊，餓得睡不著，就去冰箱里吃那些生的東西，可是吃多了又覺得對不起爸爸，總是吃一半就放回去，再后來我加入了管理局，總算能吃到些熟食了，可是那些飯菜的味道始終比不上媽媽做的。”

“其實后來我也經(jīng)常一個人回家，爸爸那時候不回來的，家里又臟又亂，都是我在整理，那時候我就開始學(xué)做飯，有一次我過生日，我做一桌子飯，還做了個小蛋糕，放在桌子上，然后假裝和以前一樣，跟媽媽一起等爸爸回家，我那時候就覺得，爸爸回來看到我做菜肯定會開心的，說不定就會變回以前的爸爸，可是爸爸不回來啊，我就等啊等，不知不覺就等到第二天早上，再想去吃的時候，有些菜已經(jīng)變味了。”

“所以你們看啊，這個房間是我按以前的老房子布置的，冰箱啊，桌子啊，沙發(fā)啊，位置都和以前一模一樣，就是椅子多了一個，畢竟我現(xiàn)在有兩個爸爸了，然后我一直都想……想和爸爸媽媽一起吃……吃一頓飯……但是……一直沒有機會……我以為我永遠都……都沒有機會了。”

楊柳的聲音漸漸哽咽，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爸，媽，我好想你們……我好想你們啊……”

哽咽的啜泣聲中，一只略帶彎曲的爪臂輕柔地放在楊柳的背上。

楊柳先是一怔，緊接著又感到一束綠色的藤蔓爬了上來，變成一只輕柔的手，慢慢拍打她的后背。

再然后，一團影子狀的手臂也伸了出來。

三只不同的手臂落在楊柳的背上，藤蔓纏上怪魚的爪臂，怪魚觸碰影子的手背，一團無形的陰影穿插于藤蔓之間——它們各自之間相互接觸，相互交融，仿佛不分你我。

楊柳的身體抖得更加厲害，哭得也更加厲害，像個受了委屈的八九歲的孩子。

但此刻她的心中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受寵若驚般的喜悅。

因為她終于實現(xiàn)了8歲那年許下的愿望。

這一年，楊柳21歲。

以前那個充滿回憶的老家，現(xiàn)在總算不那么空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