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站在白箱之樹下,嘴角微微抽動。
始源真主。
平心而論,換成以前,他不會覺得這個聽上去像是修仙界大能道號的名字會跟自已扯上關系。
然而經歷過太多邪門的事,他自已也逐漸體會到【他】可能是個相當特殊的存在個體。
畢竟管理局覺得方九邪門,異常生物也覺得方九邪門,現在上升到星系乃至宇宙的舞臺,相位龍族和無序者還是覺得方九邪門。
方九必須得承認。
他可能是真有那么點牛逼東西在里頭的。
猶豫之中,他再次看向龍王虛影,試著問道:“所謂的【始源真主】,具體是指代什么?某種職位?還是像宗教那樣對信仰神祇的代稱?”
“我不知道。”龍王虛影輕輕搖頭,“我只知道我們的創造者如此稱呼你,她將你視為無上,拼盡一切都想要找到你,所以才大肆創造相位生物,搜索這片漫無止境的空域,白箱和我們正是由此誕生。”
方九皺起眉頭:“等等,你說‘創造相位生物’?你的意思是,你的創造者不止創造了相位龍?”
“所有的相位生物都是出自她之手。”龍王虛影語氣里生出幾絲敬畏,“她是萬般相位生物的源頭,如果將空域視作一個獨立的宇宙,那她就是這個宇宙中唯一的神祇,獨一無二,至高無上。”
方九聽到這里深吸口氣。
能夠獨立創造所有相位生物的神,將自已稱呼為【始源真主】的神秘存在——如果能知曉它的身份和位置,或許就能從它口中知曉一切。
“你的創造者是誰?”方九有些緊張地問道。
龍王虛影再次停頓,似乎在思考這個重要非凡的問題。
“維多利亞。”
龍王再次開口,吐出一個名字。
方九聞言一愣,猛然抬頭望向樹頂。
前段時間眾人游逛反對派集會所時,莉雅幾乎每天都在念叨這個名字。
天才維多利亞,元素符文的創造者,法術之祖,真理窺視者——在莉雅家鄉的歷史書上,維多利亞的標簽多得數不勝數,幾乎被整個星球的居民視為整個文明的先祖,最古老的先驅者。
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位元素符文領域的奇才,背后還有另一層身份——空域中的唯一神。
相位龍族的元素符文正是經由維多利亞的傳承而來,龍蛋服務器上的精妙字符也是出自維多利亞的手筆。
此前莉雅和俞正還有過一場關于元素符文起源的爭論,現在答案已經浮出水面——元素符文既不是起源于莉雅的星球,也不是起源于相位龍族,而是獨屬于【維多利亞】的偉大成就。
“維多利亞,你的創造者在哪?”方九忽然問道。
面對這個問題,龍王虛影卻是再次搖了搖頭:“不知道。”
“我們的創造者并未留下太多信息,可能對她來說,我們只是按照程序運行的機器,我們的存在目的,就是替她找尋【始源真主】的蹤跡,一旦相位生物找到了你,她就會立刻降臨到你身邊。”
降臨?
方九環顧四周,廣袤的大草原徐徐向外蔓延,視野里只有502小隊的成員,以及一條在遠處平原上輕輕晃動尾鰭的十六眼飛魚。
疑惑從方九臉上浮現。
“我不記得我有見到過那樣的大人物。”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龍王虛影說道,“按照正常流程,你在與世界上第一只相位生物接觸時,維多利亞就應該開始降臨——哪怕降臨的過程存在延遲,你也應該早就與她有過實際接觸,如果她未曾出現,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
方九猛地倒吸了口涼氣。
“她……死了?”
“雖然不愿意承認,但我想是的。”
龍王對自已的創造者似乎存留著一定感情,不知道是基于程序設定,還是基于真實的情感,“我們的創造者沒有永恒的生命,她會衰老,會湮滅,會喪失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與她的智慧截然相反,她的身體太過薄弱,因此在降臨之前就死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方九有些遺憾。
很可惜,線索斷了。
如果維多利亞還活著,或許就有機會知曉一切。
不過轉念一想,草率認定維多利亞已經死亡不太合適。
或許她只是受困于某個無法降臨的空間,或許她不是死亡而是處于某種不穩定的狀態,又或者單純是忘了開相位生物的短信提示這會兒正在呼呼大睡——沒有降臨的可能性有很多,死亡只是其中的一種。
方九樂觀地思考了一會兒,抬頭又發現面前的龍王虛影不安地扭動起來。
在沒有被提問的情況下,龍王虛影竟主動開口。
“可她即便真的死了,我也很羨慕她。”
方九有些意外地看向龍王虛影,“你說什么?”
“我很羨慕她。”
龍王虛影坦率地說道:“我羨慕她擁有真正的生命,能夠擁抱真實的死亡,而不是像我們一樣,報廢然后被白箱重新生產出來。”
“但是你們在我看來就跟活著沒什么區別。”大壯忍不住插了一句,“或許你們的復雜程度已經上升到可以被稱之為【意識】的級別,而且說到底,所謂的意識,也不過是宇宙塵埃所進行的復雜運動——或許你們早就已經擁有了生命,只是你們對此一無所知?”
“不,不一樣。”
龍王苦笑著搖搖頭,“我曾經也和你一樣,產生過類似的想法,覺得或許我們已經脫離了創造物的桎梏,成為了真正復雜的生命……但,直到我擁抱侵蝕,被賦予生命之后,我才深刻地意識到……真正的生命和我們完全不一樣。”
“那種仿佛源自靈魂的渴望和熾烈是那么真實又刺激,無論是進食還休眠,行走或是飛行,所有的行為和過去一對比,簡直就像……像是生了銹的齒輪被抹上潤滑油,像灰暗無色的圖畫被涂上絢麗的色彩,像是干裂的大地初次品嘗暴雨……完全不一樣,真的,那種滋味,那種切實活著的感受,讓我如癡如醉。”
方九不是很能理解這種感受。
因為他一直活著,早已習慣了龍王口中的生命。
但是他能聽得出來,龍王內心的確認為“活著”是一種美妙的奢侈。
方九張了張嘴,有些話想說,最后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哲學家,或許連哲學家也沒法解釋生命到底是什么。
龍王虛影漸漸消散。
消散之前,它遺憾地長嘆一聲,有不舍有痛苦,但更多的是心有不甘。
方九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靜靜地看著它緩緩升高,回到屬于自已的龍蛋之中,陷入長久的寂靜。
它可能會經歷白箱回歸后,重新回到世上,當然也可能不會。
這就要取決于方九對白箱的態度。
站在白箱之樹面前,方九抬頭仰望著這棵龐然大物,再次伸出手,讓手掌貼合在樹干上。
一團親切而熟悉的“吸引力”從掌心傳來,整棵白箱之樹都在回應方九,像是恨不得鉆進他掌心似的。
方九原地沉默片刻,最后還是把手收了回來。
“不回收嗎?”大壯忽然問道。
“我答應過布雷爾他們。”方九搖搖頭,說道,“處理白箱之前要跟它們先商量一下——雖然這玩意確實屬于我,但是一聲不吭就拿走總歸是不太好的。”
大壯其實想說拿回屬于自已的東西沒什么問題,但想到方九的性格,自然也就不再說什么。
“剩下的問題就是……”
方九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扭頭望去,看見遠處平原上漂游著,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的十六眼飛魚。
大虛之山被消滅后,大虛死去,侵蝕斷絕。
白箱將發揮它的凈化功能,持續不斷地凈化這片土地。
不幸的是,楊柳母親正是為數不多殘存下來的侵蝕生物,白箱對它來說已經不是合適的生存場所,繼續留在這里,只有死路一條。
楊柳當然也想到了這件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方九的袖管,“領導,老媽她……”
“它現在是侵蝕生物,已經不可能放它回到正常的龍族社會。”方九想了想,“留在這里對它來說就是等死,所以還是要給它找一個更合適的歸宿。”
楊柳試探著問道:“比如管理局?”
“管理局也不太好,侵蝕這玩意殺傷力太大,我怕管理局那邊弄出點收容失效的麻煩來,不過嘛——”
方九嘴上這么說著,一邊把手揣進兜里找了半天。
楊柳馬上意識到方九想找啥,從自已的褲兜里掏出個手機:“領導,這個也能用。”
方九這才想起自已本體不在這,接過手機,熟練地撥通電話。
“喂,華子啊,哎,是我……”
“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放心我們這次沒折騰出什么大事,都是些家長里短的,回去跟你簡單說兩句你就懂了……那我這邊就是想問一下,方不方便做個手續,把楊柳老爸接到我們飛船上?為啥?主要是為了讓小兩口夫妻團聚……”
這話剛說完,方九就原地頓住,過了幾秒才把手機從耳邊取下。
楊柳好奇地問道:“咋了?”
“華子把電話掛了。”
“……華生叔反應好快哦。”
“可不是嘛……老精了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