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確實能聽懂個七八成,就是具體細節啥的不太清楚,但是不妨礙他做出判斷。
他睜開泥濘的雙眼,目光環顧四周,看見郁郁蔥蔥的草原外是一片人間煉獄,黑霧般渾濁的風裹挾著灰燼與腐朽尖嘯著席卷四周,從光怪陸離、奇形怪狀的侵蝕生物身上,他嗅到了一股異于尋常的生機。
它們都是活著的生物。
盡管表面污濁不堪,有著令人憎惡的外表,通體散發出的氣息令人作嘔,但它們擁有殷實的內在,而非虛無空洞沒有目的的殘骸——它們很完整,甚至比502小隊里的小潘還要完整。
但與此同時,它們的生命形式又充滿侵略性,像是瘋狂擴張的菌毯,它們執著于野蠻的侵略,仿佛它們作為生命的意義不是延續,而是吞噬與同化。
很奇怪,又很熟悉。
以前好像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思維在蔓延,方九很快就暫停思考,畢竟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你現在啥情況???”莉雅好奇地戳了戳方九的泥巴腦袋,“解鎖土元素形態啦?”
“用【綠色】就地取材臨時捏的,我本人這會兒在另一個宇宙里被困住了出不來?!狈骄烹S口說道,“不過也夠用了,就是身體強度差點,色彩法則一樣有效?!?/p>
莉雅馬上就懂了:“數值沒了掛還在?”
“差不多?!狈骄耪骂^頂的掃地機器人,隨意丟到一旁,目光直視前方的王,“你們忙你們的,我繼續跟它聊會兒天?!?/p>
莉雅在半空飄著,既想溜又想留地盯著他:“你不是已經被干掉過一次了?你一個人行不行?。俊?/p>
方九想了想:“也不一定是一個人。”
說完,方九的泥土之軀開始溶解,肌膚表面像被暴雨淋過的山谷,濕潤的泥漿順著胳膊大腿滾落在地。
一團團微不可察的【綠色】與泥漿融合,像活物般蠕動著,快速挖掘、卷起、吸收周圍的土壤和青草,變成一團粘稠的泥漿土壤混合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塑造出一具具人型軀體。
一個又一個“方九”從地上爬起,它們在塑型途中經由方九本體的思維整改,產生不同程度的軀體異變,有些大腿粗壯如牛,有些體高將近六米,還有些四肢被強化成鋒利的刀鋒——以方九為藍圖的畸變個體絡繹不絕地出現,組成一支由泥土和青草構成的“方九”軍團。
莉雅瞪大眼睛:“我靠?楊柳姓黑崎,你姓旋渦?。俊?/p>
方九一下子還沒想明白莉雅在說啥,回過神后,沒好氣地給這小東西丟了出去:“趕緊去楊柳那邊幫忙。”
眼看這兒有這么多方九幫忙護陣,莉雅當即頭也不回,一個轉身就飛向遠方,離開前還不忘喊一句:“別打急眼了開尾獸化啊,白箱這地方本來就不穩定,別等會兒砰一下給白箱炸完了。”
方九沒搭搭理這小東西,目光始終落在龍王身上。
或許是因為忌憚方九,龍王沒有出手阻攔莉雅和楊柳。
它靜靜地凝視方九,眼里生出幾絲思考。
片刻過后,它毫不猶豫地將被污染的左爪插進地面。
下一刻,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從地底傳來。
方九瞬間心頭一緊,看見一團團漆黑的污濁泥漿從龍王腳邊翻騰起來。
破碎的地面縫隙正在被緩緩擠開、撕裂,涌動的油膩粘液從中噴發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互相糅合混雜,拼湊出畸形的血肉集群,密密麻麻地鋪滿四周。
大虛,或者說侵蝕生物如同一座座小山般拔地而起,它們身上不斷有類似皮屑的細小生物剝落,落到地上,將草地染成漆黑的焦土,如同規劃領地般迅速向外蔓延,甚至一度蔓延至草原邊界,讓本就面積不足的草原安全區雪上加霜。
白箱已遭到嚴重污染。
污染程度高到看似安寧的草原下方,也早已被侵蝕占據。
方九飛快地瞥了一眼遠方,楊柳和莉雅才剛剛抵達樹底,似乎正在猶豫從何處下手。
他有必要為她們兩個爭取時間。
想到這里,方九大手一揮,由【綠色】和土地創造而成的“方九”軍團便向前發起沖鋒。
龍王抬起前爪,向前一指,伴隨著嗡嗡隆隆的巨大噪音,那萬千張無序混亂的巨口中爆發出尖嘯,無數侵蝕生物掙扎般向前爬行,如同饑餓的浪潮滾滾向前。
雙方大戰一觸即發,一連串空間切割將侵蝕生物撕成碎片,而破碎的血肉卻能在分裂狀態下自主行動,在被斬切割裂之余發起反擊,將一個個泥土鑄成的“方九”拍得粉碎。
一時之間,群魔亂舞,泥漿和污液四處飛濺,彼此之間仿佛不分你我,只看到兩邊數不清的模糊身影互相交錯,死死纏斗。
一團團飛濺的殘肢和泥漿遮蔽視線,狂風裹挾著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龍王觀察到雙方軍團暫時不分勝負,悄然間藏身于戰線后方,快速撕開一道霧門,將目的地設立在參天大樹附近。
與方九纏斗并非它的本意,當務之急還是要阻止楊柳拔樹。
然而正在此時,一道龐碩卻迅捷的影子卻沖了出來。
一條體型怪異的巨大飛魚在半空擺動尾鰭,游動著沖到龍王面前,張開血盆大口,對著龍王的脖子一口咬去。
龍王及時察覺到危險,抬起左爪,擋下怪魚的咬擊,剛想發力將對方甩飛出去,卻看見怪魚扭動身體,一個迅速擺身,一尾巴重重抽打在龍王身上。
這一發尾鞭的力量有些超出想象,龍王被擊退數米,還不等它重新調整好姿態,那一口鋒利的牙齒又拼命地咬了上來。
方九此時注意到戰線背后的異常,定睛望去,看見那條怪魚如同發狂般接連不斷地對龍王發起進攻。
它的動作毫無章法可言,純粹憑借野獸般捕獵的直覺行動——不,比起捕獵,它更像是在傾瀉憤怒,釋放仇恨,張口撕咬時口腔中不斷發出低沉的、撕裂般的尖嘯,以至于它的每個動作看起來都是那樣瘋狂。
記憶在沸騰。
它曾經如信徒般虔誠地信仰著自我,直到被腐化為止,它都以為自已屬于自已——但是腐爛賦予了它新生,記憶是真實的,靈魂也是真實的,心底這份躁動的憤怒和對女兒安危的關切,更是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純粹、清晰。
它不斷地撕咬著,仿佛永遠不會疲憊,甚至一度壓制了龍王,直到某一刻它的身體被一只大虛的肢體長鞭擊中,它的動作才得以暫緩一瞬,龍王才終于找到機會,發動空間切割。
數十道細線斬切而來,怪魚迅速擺動身體,躲開第一波斬擊,可面對隨之而來的第二波空間切割,它確實無能為力。
方九這時伸手向前一劃,同樣密集的空間切割在怪魚面前展開,將龍王的攻勢悉數抵消。
怪魚見狀神色微怔,十六顆眼珠里,一部分憤怒轉化成迷惑,看向方九。
“一二三四五……十六只眼睛,看來你就是楊柳老媽?!?/p>
方九來到怪魚身旁,近距離打量兩眼,內心不由得生出感嘆。
俞正老哥,你可真猛。
楊柳母親也好奇地打量起方九,似乎在思考這個人和楊柳到底是什么關系。
“之后我們得好好聊聊。”方九當然對楊柳母親也很好奇,但現在明擺著不是嘮嗑的時候,“等結束之后我有很多事要問你。”
楊柳母親沒法開口,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后和方九一起望向龍王。
龍王也正凝視著楊柳母親,眼神里生出幾絲不解,“你被賦予了真實的生命,卻還是這么恨我嗎?”
楊柳母親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擺動尾鰭,眼里兇意畢露。
“我本來以為至少你能理解我?!饼埻蹰L嘆口氣,語氣唏噓又遺憾,“看來你作為我女兒的時間還是太短,沒能從我這里學到太多東西?!?/p>
方九原本還就當龍王是在自顧自地嘀咕,結果聽到后面突然呆住了:“等會兒,它是你女兒?”
龍王對此不以為意:“很多龍族體內都流淌著我的血——在漫長的輪回中,這是常有的事?!?/p>
方九挑了挑眉,心想道理是這個道理。
但這就意味著龍王和楊柳也存在一定的血緣關系。
雖然沒法當成定律來說,但就目前看來,跟楊柳沾上血緣關系的,下場基本都不咋地……
就在此時,一陣地動山搖的震感驟然襲來。
草原在顫抖,大地在崩裂。
遠方草原中央,地面漸漸隆起,嚴重變形,同時位于草原中央的大樹抖動著,在眾人的注視中慢慢拔高。
而在樹干底端的位置,一道一米五左右的嬌小人影雙手死死抱著樹干,兩只腳完全嵌進地里,流著汗,咬著牙,一邊用力向后下腰,一邊以一種完全違反常規物理法則的方式,慢慢將這棵草原中央的參天巨樹連根拔起。
方九站在遠處,看著這棵直沖天際的參天大樹跟電線桿似的被拔出地面,嘴角猛地抽抽兩下,心想楊柳是怎么做到單獨摟著樹干的一小部分就能把整棵樹都拔起來的?
但是他轉念一尋思,覺得算了,畢竟這血脈就挺邪門的,自帶個啥生物力場好像也挺正常。
而怪魚和龍王則是原地恍惚了一下。
在它們的概念里,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土地變形得越來越嚴重,樹干底部連接樹根的部位已暴露在外。
楊柳用力咬著牙,額頭淌出汗水,全身肌肉再次緊繃,伴隨著一聲咬牙切齒般的悶哼,楊柳一個驟然發力!
地面翻騰,土塊飛濺。
這棵承載著白箱核心區域和所有龍蛋服務器的大樹被徹底拔出地面。
而在這棵參天大樹的根部下方,從泥土和石塊中帶出的卻不是樹根,而是一條條密集復雜、閃閃發光的電路纜線,纜線末端連接著盒狀的精密機械,如同電源般閃爍著藍光,被帶出地面時不斷噼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