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一句“媽”,給莉雅嚇得帽子都飛了。
她不是沒想過楊柳母親會長得奇形怪狀,不如說楊柳一家子除了楊柳本體,都長得奇形怪狀的。
你想想二舅媽那長相,想想三舅舅那義體改造,再想想那植物人老爹和影子老爸——考慮到家風統一,楊柳老媽那長相必然是不敢恭維。
但是莉雅真沒想到啊。
楊柳老媽居然是條磁懸浮飛魚……
“哎不對!”莉雅猛地反應過來,“你老媽不是相位翼龍嗎?這tm物種都不對啊!”
“我也不知道啊!”
楊柳同樣滿臉懵逼,“但是看老爸的意思,這應該就是我老媽,老爸總不可能認錯吧?”
說到這里,莉雅和楊柳齊刷刷地看向影子。
影子從剛才開始就望著面前這條怪魚。
它的形體混沌、晃蕩不安,又沒有臉,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就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站在草原的邊緣,仿佛隔著一面無形的墻,與草原外另一側的怪魚對望。
怪魚原本盯著楊柳和莉雅,此時卻像是感知到什么,微微偏過頭,十幾只渾濁無序的眼珠子對著影子上下打量。
一段詭異的沉默后。
影子向前伸出手。
迷霧狀的手臂仿佛穿過不可見的屏障,蕩起一層漣漪,緩緩伸向草原外的怪魚。
后者的目光仍然呆滯麻木,但在一瞬間,它的眼底閃過驚喜與渴望。
于是它擺動起怪異的身體,兩側的六條爪臂扒拉著空氣,向前方游來,將腦袋輕輕貼上影子的右手。
由于影子沒有實體,每次碰撞,影子的手臂都會被它撞碎,過了幾秒又重新凝實復原。
可它對此毫不在意,反而像一只溫順的小貓,上下來回地用各種身體部位蹭來蹭去,
莉雅和楊柳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好……好吧。”
莉雅撿起地上的賽博魔法帽,嘴角抽抽,“我收回剛才的質疑,這肯定就是你老媽沒錯……但這tmd也太詭異了,我居然在看一團空域時尚小垃圾和一只白箱磁懸浮飛魚秀恩愛!!這倆一個曾經是人一個曾經是龍然后還是一對跨種族夫妻!”
莉雅震驚地看向楊柳:“而且還tm生了個人型大閨女!”
“可是……”楊柳怔了一會,“老媽怎么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莉雅也看不出來,“我只知道你爸真的很愛你媽媽,大概是正常人的倍。”
楊柳眨了眨眼:“怎么算出來的?”
“你沒聽過那詞嗎?愛真的需要勇氣,來面對六眼飛魚——你爸面對的還是十六眼飛魚,所以需要倍的勇氣,和倍的愛。”
莉雅仰天長嘆:“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楊柳沒吭聲。
她仔細盯著正在恩愛互動(?)的父母,終于按捺不住內心的渴望,緩步上前。
越是靠近,她就越是能看清這條怪魚身上的細節。
它的鱗片如盔甲般堅硬,部分長滿倒鉤與尖刺,兩側的六條肢體不規則地晃動著,共計十六顆眼珠無序且不對稱地遍布在頭部,它在空氣中像是在游動,又像是在行走和奔跑。
和記憶里的母親,不能說完全不同,只能說八竿子打不著。
別說外貌和氣質了,這連種族都變了。
但是,總感覺……
越是靠近這條怪魚,楊柳的心臟跳動得就越發激烈。
委屈、盼望、脆弱……各種各樣的情緒不受控制地涌上心頭。
某種超脫理智的感官,無視了邏輯與思維的否定,直接告訴了楊柳答案。
“媽。”
她低聲呼喚著,像四五歲時那樣。
怪魚卻沒有回應,只是望向楊柳,朝它咧了下嘴,像是在笑。
那是恐怖又血腥,布滿尖牙利齒的,捕獵者的笑,可是雖然無法與過去的母親笑顏完全重合,楊柳卻還是從中捕捉到了幾絲過去的影子。
對了,媽媽笑起來很好看的。
“媽!”
幾乎是一瞬間,楊柳向前狂奔出去,想要沖出草原,得到這個等待十幾年的擁抱。
到了這個時候,楊柳已記不得什么母親的計劃,什么大虛,什么陰謀了。
她只想要一個擁抱。
哪怕那是一個冰冷的,堅硬的,帶有腥味的擁抱也好。
可是在她即將沖出邊緣時,影子一個閃身攔住了她。
就連怪魚也快速擺動身體,橫攔在草原的邊際線前,其中幾顆眼珠的目光變得充滿警告。
楊柳姑娘一愣,再回頭,看見影子對著自已用手勢比劃了什么。
“污……染?”
楊柳一臉迷茫。
影子隨后指向草原外的世界。
灰暗無窮的天空,遍地狂亂的扭曲野獸,腥臭腐敗卷曲著殘枝敗葉的狂風,半空中群魔亂舞的詭異景象——草原外是瘋狂與混沌,與草原內的安靜祥和如同地獄與天堂般對比鮮明。
楊柳隱約明白了什么,后退兩步,又不舍地看向母親。
大抵是察覺到楊柳的心意,怪魚急急忙忙地環顧四周,接著像是想起了什么,快速擺動尾鰭,甩起六條爪臂,以極快的速度沖向遠方的焦土。
過了大約兩分鐘左右,怪魚重新游了回來,不同的是,它的嘴里叼著一根巨大而粗壯的棍狀骨頭。
莉雅一看這架勢就懂了。
果不其然的,怪魚將骨頭放下,用兩條前爪臂用力夾著,對著焦土地面比比劃劃。
它的字歪歪扭扭,似乎相當生澀,還帶有明顯的錯誤筆順,只能勉強辨認出大致在寫些什么。
“不要離開草原。”
這是它所寫下的第一句話。
寫完之后,它似乎覺得不滿意,又在下方添了一句。
“黑色會污染你們。”
黑色?
楊柳和莉雅互相對視一眼。
莉雅張了張嘴,剛想詢問有關色彩的問題,可一想到楊柳,她又乖乖地把嘴閉上,保持沉默。
雖然這很重要,但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楊柳抿了抿嘴唇,暫時放棄沖出草原的想法,但還是試著伸出手。
她的手掌貼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像是一塊玻璃,阻攔在她和母親之間。
怪魚仿佛感受到楊柳的情緒,慢慢游了過來,同樣隔著這道無形的屏障,對著楊柳的手掌蹭來蹭去。
“媽……”
楊柳的身體微微發著抖,看著那十六只混亂的眼睛,既心疼又痛苦:“你怎么會變成這樣?”
“污染。”怪魚抓著骨頭,繼續寫下文字,“我在這里徘徊了太長時間,無可避免的,我的靈魂也遭到了嚴重的污染——這在我的計劃之外,我低估了黑色,低估了侵蝕……同樣,我也低估了王。”
寫到這里,怪魚又覺得這些根本不重要,再次寫下一段文字:“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我來找你!”楊柳著急地說道,“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但我知道了白箱回歸,所以我以為一切都還有機會……”
“你不該……”
怪魚飛快地寫著,似乎想要苛責楊柳,認為她不該出現在這里。
可是寫到一半,怪魚的眼瞳中倒映出楊柳泛紅的眼眶,也看到了那被緊緊咬住而發抖的嘴唇。
對于一個孩子而言,沒有什么是比父母的安危更加重要的東西。
這是世上為數不多無法被苛責的動機。
怪魚將剛寫下的“你不該”三個字抹去,換成了另外三個。
“對不起。”
它緩慢而沉重地拿著骨頭,寫寫劃劃,“楊柳,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你是!”楊柳紅著眼睛盯著她,“起碼以前你是,現在你也有機會重新變成一個好媽媽。”
“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們的事。”怪魚坦然地寫下自已的罪狀,眼里充斥著愧疚,“我曾將你們視作棋子,歸進計劃的一部分,從那時起,我就已經不配做你的母親。”
“這些事情可以回去再說。”楊柳深吸口氣,強壓下內心的躁動,“不管以前發生過什么,我現在只要媽媽你回來……”
“我不能將你們拉下水。”怪魚狠下心來寫道,“你不如從此就忘了我,當做沒有我這個母親。”
楊柳神色一怔,剛想開口。
旁邊的小機器人就有點看不下去了。
“你嘰里咕嚕寫些什么亂七八糟的玩意?”莉雅沒好氣地瞪著她,“別tm搞得好像就你在這自顧自地贖罪似的,我們光是闖進來找到你就花了多少力氣你知道嗎?你死翹翹之后楊柳老爸發生了啥你知道嗎?楊柳的童年都悲慘到上好聲音比賽講完故事就能直接過關的級別了你知道嗎?哦,現在好不容易有個補償的機會還在這里婆婆媽媽,你腦子里就只有你自已的事了是吧?你把楊柳當什么了?”
楊柳聽到一半就感覺不對了,連忙叫停:“莉雅姐你別說……”
“我就要說!”莉雅惱火地把自已的魔法帽都摔了下來,“tmd你跟你老公一個德行!自顧自地折騰事,自顧自地留下爛攤子,又自顧自地懺悔、自顧自地想把事情全扛下來!一點都不考慮自家閨女咋想的!楊柳找媽找了這么久,可算給她找到了,她都沒嫌棄你變成這么個逼樣,你倒反而先自暴自棄起來了!我呢?我老媽都死了不知多長時間了!還不止!我全家老小都死光光了,整個國家,整個星球都boom一聲炸成渣了!我還想跟我媽重逢呢!我還想吃我媽的面包呢!我都沒這個機會,現在家族團聚,母女重逢的機會都在臉上了,你還在嘰嘰歪歪個毛啊!”
噼里啪啦一大堆話,跟機關槍似的轟了出來。
莉雅說完之后也不大喘氣,就原地死死地盯著那條怪魚,眼神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
怪魚明顯也是被莉雅說懵了,原地愣了好一會,半天說不出話來。
楊柳覺得莉雅說得有點過分,但……其中一部分確實是自已的心聲。
“媽。”
楊柳抬起頭,眼神誠懇,依舊將手貼靠在草原邊界的無形墻壁上。
她朝母親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五六歲時的孩子一樣燦爛:“我們回家吧。”
看著楊柳純真的笑臉,一些過往回憶浮上心頭。
怪魚原地猶豫良久,低下頭,拿起骨頭。
然而她剛寫完一個“女”字旁,整個字還沒來得及寫完,整條魚的動作都怔了一下,隨后快速寫下另一個字。
“跑!”
與此同時,楊柳和莉雅也發現了異常。
無形的墻壁在往回退縮。
草原的邊界正在后退。
大量污濁粘稠的液體從青草泥地里滿溢出來,被它沾染到的泥土被染成漆黑,青草瞬間枯萎,像是被吸干了所有養分。
不僅如此,一些詭異的肢體、駭人巨獸的頭顱也從土地里冒出,猙獰嘶吼著朝楊柳和莉雅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