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時空的炮火傾瀉掃射了半分鐘，就被方九暫時叫停。
火炮聲漸漸安靜，煙塵散去，神殿大廳的中央地帶暴露出數米深的一片巨型坑洞，遍地可見灼熱的焦痕，滾燙的空氣從深坑里飄然升起，模糊視線。
炮擊轟炸的時間雖短，但沖擊余波和爆炸火焰瞬間橫掃大廳，甚至對楊柳和布雷爾兩邊的戰局造成了影響。
楊柳受到的影響較小，在狂風與火焰中動作也不曾減緩。
布雷爾等相位翼龍精英則是感知到方九展開相位空間的氣息，有了提前的心里準備，因此在轟炸余波席卷而來時，它們第一時間便撤離危險區，反倒是和它們作戰的大虛被轟炸波及，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弱。
大廳中央。
方九抬目望去，深坑中再也不見王的蹤影。
“莉雅。”
“沒死。”
虛擬光幕里的小人直視前方，“被炮擊之前遁進霧門了，后續霧門關閉的速度也很快，炮擊沒能穿進去。”
方九點點頭，又問道：“能知道它在哪嗎？”
莉雅搖搖頭：“不清楚，可能已經崩撤賣溜了？反正我要是看到對面有個人能隨手撕開空間隔著大老遠讓驅逐艦崩我一臉，我肯定也會想跑路的。”
方九尋思是這個道理，但龍王一看就是那種有遠大抱負還特別有自已想法的類型，這種關鍵時候啥也不管扭頭就跑的只有小潘。
事實也的確如此。
一片沉寂之中，一道漆黑的裂隙從坑洞中央綻開，迅速擴張出一扇霧門。
龍王身體前傾，從中探出頭來，快速看了兩眼焦痕遍地的灼燒大地，再抬起頭看向方九時，眼神里已多了幾分忌憚。
它低聲呢喃，似是感嘆，似是無奈：“沒想到你已經趨于完整了……”
在說這番話時，它的語氣里竟多了幾絲不甘，仿佛已經確認到自已的失敗。
方九正在觀察未來，尋找能一炮給龍王炸成渣的畫面，聽到這話后突然一愣：“什么？”
龍王觀察方九的表情，發現他的愕然不似偽裝，沉思片刻后露出一抹了然。
于是那一抹對失敗的確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拾信心的果決。
下一秒，龍王即刻遁入霧門，消失得無影無蹤。
“耶？真跑啦？”莉雅驚訝地眨著眼睛，“方九，它好像慫了哎？”
方九瞇了下眼，沒有說話，反而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四周的風吹草動。
與此同時。
霧門通往的相位空間深處。
王右手抓握權杖，左爪緩緩上抬，奮力刺向權杖頂端被龍爪結構抓握的黑色水晶球。
球體破裂，污濁而粘稠的“黑色”物質從球中溢出。
它們仿佛得到解放的囚徒，瘋狂而歡喜地爬上龍王的身體，好似擁有生命的物種，短暫停留在體表，接著像是打樁機般，將部分粘液注入龍王體內。
這個過程好似蠅蟲產卵，龍王被“黑色”物質覆蓋的左爪開始膨脹，不自然且不受控制地扭動，像是有千百萬只“黑色”的幼蟲在它的左半邊身軀里到處亂竄，把鮮活的血液擠出，讓體表的“黑色”粘液注入其中，取代血液在身體里流動。
于是，左爪的皮膚變得漆黑而堅硬，全身覆蓋大量錯綜復雜、類似血管的凸起結構，翅膀與前爪分離，長出釘刺，整條爪臂上滿是凸起的鉤狀的尖銳結構。
現在，它的左半邊身體和右半邊看起來像是硬拼起來似的，體型相差極大，以至于它難以維持平衡，只能將臃腫的左爪垂放在地上，任由體表的黑色膿液流向地面。
做完這一切，龍王緩緩抬起左爪，輕輕一捏。
一道完整且完美的霧門呈現在面前。
它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重新出現在神殿大廳內，出現在方九的面前。
一股陰暗腐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方九原本還在尋找龍王的去向，看到龍王回歸后，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臥槽？”莉雅更是直接把方九的心聲說了出來，“合著它剛才是偷偷找了個地方進二階段？但它為什么不原地變啊？”
“因為這兒tm不是游戲，變身沒有附帶無敵。”
方九沒好氣地來了句，轉而上下打量著變異后的龍王。
它用“黑色”污染自已？
這種行為一般方九都會覺得是在自尋死路，但龍王剩下的半邊身體尚且完好無損，而從它的右眼中可以看出，被黑色污染的過程相當痛苦，但并未讓它喪失理智。
龍王控制了“黑色”，或者說，至少它沒有讓自已被“黑色”完全吞噬。
看著被“黑色”污染，明顯往黑化方向走的龍王，方九耳邊仿佛響起了慷慨激昂的bgm，仿佛一場艱苦卓絕充滿血與汗的高難boss戰即將打響。
不對，不是仿佛。
方九猛地低頭，沒好氣地敲了敲胸前的掃地機器人核心，“你沒事放什么音樂？”
虛擬光幕里的小人正提著個錄音機，眼神澄澈：“那我不是看對面都轉二階段了嗎？一般這時候就得來點宏偉史詩的bgm助助興啊！”
方九嘴角一抽抽：“那你咋不再給我整個虛擬血條呢？”
“也行啊！”莉雅猛猛點頭，“就是得給血條上加個名字，你覺得它叫啥比較好？墮落的無名王者咋樣？”
方九剛想回話，預知視覺里的畫面突然一片模糊。
仿佛系統錯誤般，本就模糊的未來畫面瞬間崩潰，以至于方九直接喪失了短期預知未來的能力。
很顯然，這是因為王被“黑色”污染，沾染了“黑色”的特性。
未來視覺暫時沒用了。
方九眼瞳中的紫光消失，再抬起頭時，龍王只是輕輕一揮左爪。
一條條纖細的黑色細線在方九面前展開，密集到幾乎覆蓋方九的全部視線，好像一張巨網撲面而來。
方九心中警兆陡升，急忙抽身后退，同時右手向前一抹。
兩股強度相當的空間切割激烈對撞，空間火花驟然爆發，將晦暗的神殿大廳瞬間點亮，在令人震撼的空間撕裂聲中，一扇扇霧門又在方九周邊快速展開，數量從原先的十幾扇倍增膨脹至數百扇。
“我靠！打不過就開是吧？！”
莉雅知道方九的預知未來對“黑色”沒用，這會兒焦躁不安地大叫起來：“方九你快想辦法封它號！這老東西玩不起！咱們要干不過啦！”
“倒也未必干不過。”
方九屏息凝神，將精神力拉高到極限，神色一凜，大手向周身快速抹過一圈。
嗡嗡嗡——
與霧門數量相當的相位空間出現。
并且由于方九的操作精度極高，相位空間的位置、大小和方向全都和霧門正好相對。
而在相位空間的另一側，小姬器人們看到這一幕，也紛紛拉高自身運轉功率，操控驅逐艦，調整炮管方位，隨時準備開火。
龍王前腳剛從一道霧門中出現，后腳還沒來得及跨出霧門，驅逐艦的炮管就直挺挺地瞄準了它。
龍王不得不重新退回霧門，再從另一扇霧門中鉆出，結果才剛露個腦袋，一發能量炮就迎面轟了過來。
察覺到情況不妙的龍王再次后退，緊接著索性直接抹除所有固定霧門，改變策略。
如果數量上無法取得優勢，那就以速度取勝。
龍王的身體遁入霧門，幾乎就在下一瞬間，一扇新的霧門在方九背后完整生成。
從發生空間裂隙到霧門完整出現，整個過程甚至沒有超過0.2秒。
即便如此，在龍王的身體剛剛鉆出霧門時，完整的相位空間再次出現在它的面前。
驅逐艦的炮管，還是死死鎖定著它的腦門。
“？”
王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微妙的動搖。
它不得不再次抽身后退，繼續用相當的辦法，快速制造霧門，在方九附近和神殿大廳四周急速移動。
可令王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即便霧門張開的速度已經快到極致，方九的相位展開永遠能追上它的速度。
只要霧門出現，相位展開便如影隨形。
短短數秒內，龍王進行了七十多次霧門位移，而方九也精準無誤地進行了七十多次相位展開。
“我去……”莉雅看了都覺得離譜，“原來你才是開了的那個！鎖頭掛啊！哎但你打槍怎么這么菜？”
方九現在沒時間跟莉雅扯皮，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追殺龍王身上。
霧門的發生速度相當快，快到超出人類身體的反應極限，如果方九還是原先的肉體，根本不可能追得上王。
幸虧利維坦之軀提供了更快更強的神經反射速度，大幅提高了方九的反應能力極限——所以他打fps點不到對面的頭純粹是自已手殘，根本不是因為反應慢。
一連串的相位展開追著龍王，像一塊永遠甩不掉的牛皮糖。
另一邊，楊柳和影子并肩作戰，幾乎將一側的大虛全部打成了……啊，一堆肉丸。
雖然不知道楊柳是怎么整的，但她確實是靠著最樸實無華的拳腳，將這些質地堅硬到堪比巡洋艦裝甲板的大虛揍成了一顆顆圓球狀的肉丸，整齊地堆在墻角——它們偶爾還會抽搐兩下或者吐出些生物結構，但基本已經喪失戰斗能力。
自已這邊搞定之后，楊柳回頭看向最深處房間里的霧門。
霧門的背后，是一塊緩慢旋轉的白色立方體。
【白箱】
她急忙湊上前去，隔著霧門，能模糊看見白箱上沾染著大量污濁的黑色物質。
一切正如那頭名叫索拉斯的老龍所說，【白箱】正在遭受污染。
而媽媽就在里面。
楊柳用力地咬了下嘴唇，扭頭看向其他戰局。
布雷爾等精英正在與其他大虛肉搏，得益于方九轟炸的余波影響，大虛們受到了不小損傷，且陣型嚴重分散，給了布雷爾它們反殺的機會，目前看起來仍處于均勢。
方九和莉雅仍在追著龍王殺，但雙方暫時誰也奈何不了誰。
就在楊柳猶豫下一步該怎么做的時候，方九注意到了霧門前的這位少女。
“你先進去！”
方九頭也不回地喊道，“我先壓著它，等會兒就過來！”
楊柳本想問方九要不要幫忙，可是看到兩邊在相位展開上的比拼，楊柳又覺得這根本不是自已能踏足的領域。
得到領導的指令，楊柳沒有再猶豫，轉頭目光堅定地看向霧門后的白箱，然后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方九繼續消耗精神，持續追殺龍王，不給它從霧門中完整現身的機會，同時開口：“莉雅。”
“咋？”
“你陪楊柳進去，她一個人我不放心。”方九說到這里，頓了頓，“加個影子我也不放心。”
莉雅聞言一驚：“那你咋辦？”
“我繼續跟它耗著。”方九飛快說道，“反正現在是比相位展開，你也幫不上忙，不如去楊柳那邊看著點她。”
莉雅馬上不滿地撅了下小嘴，對方九說自已沒用這事有點不開心。
但這小東西絕不是個感性沖動的主兒，她馬上就壓下心頭這份不悅，快速取消裝甲模式，回歸掃地機器人本體。
“完事之后我要在你睡覺的時候撓你腳底板。”
莉雅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扭頭就朝最深處的霧門沖去。
方九則是在莉雅離開前，偷偷將一抹‘綠色’涂在莉雅的身上，浸入她的機體。
做好最后的防范措施，方九才徹底放松下來，有些好奇地看向面前閃轉騰挪的龍王。
“你好像完全不打算攔著她們？”
龍王幽幽地看了方九一眼，心想你看我現在像是能攔住它們的樣子嗎？
方九當然看懂了龍王的眼神，樂呵地笑了笑，但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雖說龍王被自已牽制，無力阻止楊柳和莉雅。
但對于楊柳進入霧門一事，龍王甚至不曾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緊張和焦急。
龍王真正焦慮的對象，至始至終都只有方九一人。
方九的腦海中回想起龍王先前說過的，意義不明的話語和呢喃。
“你終于還是來了。”
“沒想到你已經趨于完整。”
種種話語，再加上龍王如此提防自已卻對楊柳他們不怎么在乎的反應。
一道念想在方九腦海中浮現出來。
可是不等方九把自已的問題說出，龍王突然動作一僵。
驅逐艦的炮火直擊龍王的身體，一時之間明火炸裂，血肉飛濺。
方九沒想到龍王會在這時被擊中，卻又看見火光中，肉體殘破的龍王放棄了霧門位移，直接一股腦地沖了過來。
接二連三的炮火打擊都沒能摧毀它的身體，它硬生生穿越了密集而狂暴的火線，化作一輛空域重卡，對著方九來了一發蠻牛沖撞。
從以傷換傷的角度，這一行為無疑是愚蠢的，方九只是被撞退出去，而龍王卻遭受了近乎致命的炮火打擊。
可是在方九急速后退的過程中，一道霧門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方九背后。
壞事了。
方九雖然及時反應過來，但一來霧門的速度過快，二來自已還處于加速靠近霧門的過程中，相位展開沒來得及形成，整個人就被撞進霧門，吞入一片神秘而黑暗的相位空間之中。
“她們……不重要。”
鮮血淋漓，體態殘破的龍王看著漸漸消弭于霧門深處的方九，眼神冰冷而凝重。
“但是沒有你，對我很重要。”
聽著這句熟悉的臺詞，看著霧門漸漸閉合，方九有點無奈地扯了下嘴角，“確實是該申遺了，怎么連空域的龍都看過這片子……”
方九嘆了口氣，他不知道這扇霧門會通向哪里，只能任由身體下墜，深入無盡的深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