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漆黑的夜晚。
透過稀薄的云層,依稀能看見天上閃亮的星辰。
楊柳獨自坐在一棟高樓的樓頂,目光遠眺前方——那座群龍畢至的鐘樓屹立在廣場中央,以布雷爾和索拉斯為首的一眾反對派正在鐘樓頂層的大廳內商談事務,在得到502小隊的協助后,它們需要重新指定作戰計劃,確保以最小損失取得最大戰果。
夜晚的風拂過發絲,楊柳悠長呼出一口氣,扭頭看向旁邊的影子。
影子就坐在她身旁。
說是坐可能有點不恰當,畢竟影子沒有肉體,它只是漂浮在楊柳身邊,擺出坐著的模樣,實則下半身與樓頂邊沿的接觸面只有一團飄忽不定的黑霧。
它就靜靜地飄著,像是和女兒坐在屋頂談心的老父親。
楊柳越是盯著影子,就越是控制不住回憶起索拉斯提到的【大虛】
她試著伸出手,摸了摸影子的臉,手指一如既往地穿過黑霧,指尖和掌心傳來冷冰冰的觸感,好像冬天把手伸出房間的窗然后被寒風包裹時的感覺。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楊柳背后傳來了腳步聲。
她回過頭,果然看見了預料之中的幾道身影。
方九頭上頂著莉雅,身邊跟著潘朵彌爾拉和大壯,502小隊的成員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她。
看著解散之后一言不發跑來樓頂散心,和老爸坐在一起吹著夜風眺望遠方的楊柳,方九心想這姑娘說到底也才21歲。
放在正常社會連大學都沒畢業。
疲憊,迷茫,隨波逐流,還被復雜的家庭狀況困擾。
不管怎么看都是個嬌柔又脆弱的女孩——前提是要拋去她立定跳高200米原地起飛來到樓頂這一動作——方九來的時候看到樓底被蹬出好大個坑。
“領導……”
一看見方九,楊柳就忍不住抿起嘴唇,有點不好意思:“你們來啦。”
“我看你好像有心事,就招呼人過來看看。”方九說著,走到楊柳身邊,原地坐下,“現在看來是來對了,你這一臉愁容的表情我上一次看到還是在你掄起我新買的車砸爛我房子的時候。”
提起往日黑歷史,楊柳小臉頓時紅了:“我那時候不懂事……”
方九擺擺手:“我又不是來翻舊賬的,而且那事我也沒放在心上。”
“難說。”莉雅雙手插在法師長袍的外兜里,冷笑一聲,“你當時都嘎巴一下厥過去了。”
方九戳了莉雅一下:“我這給隊員做心理建設工作呢,你別搗亂。”
莉雅翻了個白眼,什么話都沒說,但所有的意思都在這一記白眼里。
方九也沒繼續搭理這小東西,專心看向楊柳。
“你是不是在想你爸的事?”
楊柳聞言一怔,慢慢地點了點頭:“嗯。”
方九試探道:“仔細說說?”
楊柳抿了抿嘴唇,又伸手摸了摸旁邊的影子,感受掌間的冰冷,沉默片刻后開口:“索拉斯,就是那條受傷的老龍說過,【大虛】的本質,就是遭到侵蝕后的能量體集合,而我的體內擁有大虛血脈,老爸的本體又正好是能量體,所以按照這個邏輯思考下去,老爸……應該就是【大虛】”
這是任何人都能想到的思路。
別說是方九這個普通人了,就連內置大腦關閉狀態下的楊柳,在聽到索拉斯解釋大虛本質時,都能立刻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
問題在于后續。
方九認真地看著楊柳的側臉,“所以你聯想到了什么?”
“我……”楊柳說到這里,突然語塞一下,輕輕咬住下唇,過了好幾秒才再次開口,“我在想,【大虛】,或者說被侵蝕的能量體集合,肯定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而根據老爹的回憶,他當時正在執行空域探險任務,隨后被空域生物的戰斗波及而亡,老媽發現了死亡的老爹,出于愧疚,而將空域能量體和老爹融合,救活了他,隨后和他一起生活,并生下了我。”
“當時聽起來還很正常,但是如果老爸的本質是【大虛】,那老媽為什么隨手一抓,就能抓到【大虛】呢?”
“這種概率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計,我們在空域內航行了這么長時間,都沒有見到過哪怕一次【大虛】,所以我只能認為……”
后面的話,楊柳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這些都是她在暫時與眾人分離后,自已坐在樓頂上想出來的。
方九聽到這里,不禁感嘆內置大腦激活狀態下的楊柳確實思維活絡。
楊柳的確發現了盲點。
根據調查員9865的回憶,楊柳的母親曾利用空域能量體救活過他。
如果是普通的時尚小垃圾還能解釋,畢竟空域里到處都是。
但是【大虛】可沒那么好找。
因此答案很簡單,楊柳的母親是“有備而來”。
甚至如果再往陰謀論的方向思考,或許調查員9865的“意外死亡”以及后續楊柳的誕生,都是楊柳母親計劃的一環。
自已的誕生可能并非是愛的結晶,這讓楊柳對母愛一詞產生了極大的動搖。
這也是為什么她會一個人在這里吹風。
……
小潘和大壯互相對視,各自無言。
莉雅把插在外兜里的手掏了出來,抱著胸,一臉凝重。
方九也是撓了撓頭,保持沉默。
他在思考該怎么安慰楊柳,是讓她往好處想,起碼她已經有過揮劍爆砍老爹的經驗這次肯定能做得更好,還是告訴她實在不行就換個媽媽,感覺芙萊雅就不錯,雖然楊柳前不久剛嗦過芙萊雅的帶骨龍爪,但孝順是這姑娘的常駐屬性,所以這很正常。
嗯……好像都不咋合適。
苦思冥想了老半天,方九最后只得長嘆口氣。
“楊柳啊,咱們往好處想……”
“哎哎哎!”莉雅聽到這起手式頓時被嚇壞了,倆機械臂抓著他搖來晃去,“你想好再說啊!你要是說得不好我當場給你弄死回檔信不信?”
“這次真是好話!”方九用力扒開莉雅的機械臂,一本正經,“不如說我一直都在說好話,只是有深度思考和隨口一說的差別。”
說完,方九不給小東西再嗶嗶的機會,伸手拍了拍楊柳的肩膀。
“咱們往好處想,就算你和你爸真是計劃的一環,但你要知道,計劃是會變的。”
楊柳眨了眨眼:“變?”
“我們小隊不就經常這樣?很多時候都是想一出是一出。”方九認真說道,“你老媽可能是準備算計你父女倆,但這樣的話有件事就說不通了。”
“什么事?”
“她不是準備帶著【大虛】去白箱里自爆嗎?”
方九摸了摸下巴,“既然你體內也有【大虛】血脈,那她為什么不讓你去自爆,而要親自動手?”
楊柳原地懵了一下:“是哦……”
“所以說,這中間肯定還有一堆謎題沒解開。”方九朝楊柳樂呵地說道,“現在下定論還為時尚早,你也沒見到你媽,我們也還沒把龍王打至跪地,所有的事情還有反轉的余地。”
“還真別說,難得方九講了句有道理的話。”
莉雅舉起倆機械臂,雙手贊成:“不確定的信息多著呢!而且楊柳你就偷著樂吧,你可能是咱們團隊成員里最早弄清楚自已起源的人——你再看看我們其他人,戶口本信息一個比一個神秘。”
“我還好啊。”潘朵彌爾拉舉起手,“我挺清楚的,我媽不存在,我爸被我送監獄了。”
“你也不好說。”方九瞥了眼小潘,“我一直尋思你那萬機之主的權限挺離譜的,而且還疑似是機械地球的造物機器,要我說指定是個特別驚人的異常。”
潘朵彌爾拉眨了眨眼:“好像也有道理,萬機之主的權限來歷的確很模糊,連【魔盒】里都沒有詳細記載。”
“是吧。”
方九笑了笑:“所以不要多想,一切等見了你老媽再說。”
聽到方九還算像樣的安慰,楊柳抿了抿嘴唇,夜風一吹,臉上的陰霾也漸漸散去。
還有反轉的余地。
她想起那個小小的家,想起母親在餐桌旁用手撐住臉頰,看著年幼的自已在餐桌上狼吞虎咽——那張精致漂亮的臉在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唯獨那一抹嘴角的微笑記憶猶新。
過了好一會兒,楊柳輕輕地笑了一下。
“謝謝領導。”楊柳由衷地感謝道,“老爹那次也是,都是多虧了領導你……”
“哎,說這說那的。”
方九嫌棄似的擺擺手,“你還幫整座飛船解決了瓜果蔬菜問題呢,雖然解決的方法有點邪門。”
楊柳嘿嘿一笑:“那都是分內的事,在領導手下辦事,那肯定得出力呀。”
一看到楊柳變回原來的模樣,方九內心松了口氣,臉上卻是輕松地笑著,從樓頂墻沿上起身。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隨口說道:“那行,這事就暫時翻篇——正好布雷爾他們還要討論一段時間,我們就隨便逛逛,整點當地美食,買點土特產,到時候帶回去給陸玲他們。”
“這算死亡flag哦。”莉雅在方九頭上提醒,“一般說完這種話之后沒過幾集就要死的。”
方九:“那對我來說算好事。”
莉雅:“……好像也對。”
一人一機互相說著,突然發現楊柳仍然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方九正尋思這姑娘是不是還有什么心理上的坎沒過去,正想開口詢問,就看到楊柳露出一個尷尬又有些僵硬的微笑。
“那什么,領導啊,你得再幫我個忙。”
“什么忙?”
“把我拽起來。”楊柳這會真有點憋不住了,“這地方好高的……”
方九一聽樂了:“合著你現在才反應過來啊?”
“那不是。”楊柳慘笑一聲,“半小時前我就反應過來想走了,但是腿軟動不了才一直坐在這兒……”
方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