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想了很長時間開場白,最后還是決定用【地球人】來稱呼這批老鄉。
他不是沒想過換個名字,但是越琢磨越覺得不太對勁。
畢竟叫【后輩們】吧,太親密。
叫【無序者】吧,又太商務。
思來想去還不如【地球人】這個最基本又最準確的稱呼靠譜。
但在場的無序者聽到這番話后,各自虎軀一震,一股無需言表的震驚透過面具流露出來。
“它”是怎么知道我們是【地球】人的?
一直以來,無序者陣營的保密措施可謂滴水不漏。
絕大多數可能被俘獲的無序者都會在最后關頭“自我溶解”,哪怕溶解失敗,隱藏在它們精神深處的【心王賜福】也會發揮效果,強制抹去俘虜的意志和記憶,如此一來哪怕對手的手段再如何高明,面對一具鐵血混合物空殼,也不可能追溯到任何信息。
為什么無序者來自“地球”這個信息會暴露出去。
無序者局長震驚之余,腦海中不自覺地回想起前段時間【心王】受傷的事件。
難道就是面前這位異常存在干的?
玻璃窗上艦船殘骸和污濁綠色拼成的臉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他們也各自用不同的目光打量著窗外的詭異存在。
詭異的沉默在指揮部大廳內蔓延開來。
一股莫名的尷尬也在方九心底油然而生。
這么說吧,大伙想象一下美國隊長穿著奇裝異服掄著個井蓋似的盾牌,三步并兩步沖進地鐵五號線,在一群三四十歲的打工人面前大喊一聲“復仇者集結”——哪怕他是真的美國隊長,登場姿勢也確實很帥,但這種情況下只會被人偷偷錄像或者罵一聲“傻唄”。
現在方九差不多就處于這種尷尬的處境。
對面半晌不吭聲,自已剛打完招呼也不知道說啥,就只能跟對方大眼瞪小眼。
就這么過了大概半分鐘,方九總算快憋不住了,卻聽到對面那留著顯眼長發的女無序者開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們是……地球人?”
她選擇打破沉默,用自已最想知道的問題。
方九心底松了口氣,感嘆對話總算能進行下去,但他一開口還是那沙啞又深沉的語氣:“我對你們有著很深的了解,我知道你們的歷史,了解你們的過去,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和你們是一樣的。”
他沒有直接點出自已曾經是地球人這個身份。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無序者世界,和這個世界的無序者交流,有些東西不能立刻暴露。
無序者局長眉頭緊皺:“你想說明什么?”
“戰爭開始了。”
方九說道:“一直以來,你們對另一個文明的入侵和滲透成為了戰爭的導火索,屬于這個文明的仇恨推動他們發動了這場襲擊,這是你們的過錯,也是你們必須承擔的責任……但我們其實可以有辦法可以避免這些。”
無序者局長漸漸聽出了方九的意思,“你看起來像是專門過來談判的?”
方九想了想:“差不多吧。”
無序者局長瞇了瞇眼,語氣古怪:“但我們才剛剛進行接觸,這連正式的戰爭開場都算不上。”
“就是因為還沒正式開始,我才想過來跟你們談談。”方九的心情有些復雜,語氣也變得有些不太自然,“畢竟戰爭會死很多人,我們這邊是,你們那邊也是,死犟到底對雙方都沒有好處……所以我在尋找一種除了你死我活之外的第三種辦法,這才趁著事情徹底鬧大之前,跑過來問你們一些問題。”
“問題?”
“比如你們為什么要侵略其他文明?”
方九的第一個問題相當直接,直指核心。
他不知道指揮部里的這些人到底是誰,在無序者陣營里擁有怎樣的地位,但既然對方會出現在指揮部,想必官職不低,肯定知道侵略文明,以及協助拉爾人培養文明的真實目的。
無序者局長盯著窗戶上的方九,沉默片刻:“這是一個相當低級的問題。”
“我知道,答案是資源,不如說絕大多數戰爭和侵略的本質都是為了資源。”方九快速補充說明著,緊接著追問一句,“但我想問的是,你們真的已經到了缺少資源到不得不跨世界侵略的地步了?”
“這是我們的內部問題。”無序者局長語氣平淡,“你真覺得我會把答案告訴你?”
“或許你提前把答案共享出來,會讓這場戰爭結束得更快,傷亡更少。”
“先不說未來會不會像你說的那樣。”無序者局長低聲道,“至少現在,我不認為一個控制、摧毀我們數十架艦隊,還企圖攻擊我們指揮部的【異常】存在值得信任。”
方九沉默片刻。
濃濃的敵意和警惕透過玻璃窗的另一面滲透過來。
他能明顯察覺到對方的心緒,任何言語上的交流在當前這種情景下,都是貧乏而無力的。
戰爭才剛剛開始,甚至可以說都還沒有正式開始。
手里還有劍的時候,人們只會想著用手里的劍去解決問題,直到任意一方的劍鋒折斷,遍體鱗傷,才有可能將故事的結局交給對話和紙筆來決定。
現在,還遠遠不是上談判桌的時候。
方九有些無奈:“看來我現在說什么都沒用了。”
無序者局長平靜地望著他:“你能理解就好,起碼我不用跟你解釋一些小孩都能懂的道理。”
方九目光深沉地瞥了她一眼:“但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是什么?”
“你們對這場戰事的態度是不死不休嗎?”
無序者局長的語氣仍然平靜:“如果我說是呢?”
方九嘴角抖了抖:“一點余地都沒有?”
無序者局長點頭;“一點余地都沒有。”
因為對于他們來說,投降和死亡的結果是一樣的。
自從成為鐵與血的混合物之后,他們就必須一直贏下去。
方九又沉默了幾秒,最后萬般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吧,真是遺憾。”
無序者局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對此,我也一樣。”
話音落下。
這張貼在指揮部大廳玻璃窗上的臉瞬間爆開,油污般的綠色以極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無序者局長神色一凝,心中瞬間做出決斷。
“諾克斯指揮官,把意識上傳回距離最近的行星基地。”
說完這句話,無序者局長一把抓住旁邊的管制員,在后者的驚呼聲中,對著旁邊墻壁劃出一道十字。
空間裂痕在墻壁上綻開,無序者局長用力將管制員丟進十字星狀的裂隙中,隨后自已也踏入其中,臨走前從胸前的儲存空間里取出一枚暗紫色的球狀物體,用力擠壓后將其投擲出去。
名為諾克斯的指揮官原本還愣著神,看見這顆球體落到地上的瞬間,整個人抖了三下,當即以最快的速度通過指揮王座,將意識上傳回最近的行星基地。
五秒鐘后。
太空中漂浮的港區堡壘深處,一顆極其細小的黑洞毫無征兆地誕生。
指揮部大廳瞬間被碾壓撕碎成宛如齏粉的細微物質,而隨著小型黑洞的擴張,以指揮部為中心,港區堡壘內35%的中央體積部分都被吸入黑洞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當小型黑洞成型后過了大約十五秒,隨著一陣微妙的空間扭曲,這顆人工制造的臨時小型黑洞也漸漸湮滅,化作虛無,帶著自已吞噬的那部分質量永久地消失不見。
幾乎在同一時間。
方九感覺自已的其中一枚“綠色節點”被抹除了。
“反應這么快?”
他原本是打算將【綠色】涂抹到整個指揮部乃至整個港區堡壘,強行奪取這一重要軍事基地,結果在【綠色】完全染開之前,就跟著指揮部和周邊區域一起被丟進小型黑洞里銷毀了。
而且因為指揮部消失,方九沒法重新追溯信號進行空間躍遷——宇宙那么大,也沒個坐標參照物的,方九也記不清當時咋躍遷過去的。
這手及時止損也太果斷了。
方九驚嘆于那位女無序者的判斷速度,要不是對方是敵人,他真得給她豎個大拇哥。
與此同時,另一邊戰場。
明明指揮部已經湮滅,可余下的組成包圍圈的無序者艦隊似乎接受到新的命令。
那些尚未被【污染】的艦船果斷放棄構筑包圍圈,開始相互靠攏,組成聯隊,其中一部分朝著管理局大部隊進行追擊,另一部分則專門被分割出來,與方九操控的“污染”艦隊作戰。
這對方九等人來說算是好事。
畢竟方九污染了一批艦隊,又幫助大部隊分割了一部分戰斗力。
如今追擊管理局大部隊的艦船數量已經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盡管有武器裝備科技上的差距,但擁有壓倒性數量差距的情況下,雙方戰力基本可以算作持平,甚至可能是管理局這邊更勝一籌。
包圍圈已經不復存在。
接下來只要處理完周圍艦隊,然后尋找四周距離最近的太空基地或者殖民地行星,投放那枚由地球管理局研發的【殲星武器】,此次任務就算圓滿完成。
也就是在方九覺得形勢終于有所逆轉,開始朝他們這邊傾斜的時候,一聲驚叫突然在耳邊炸開!
“方九方九方九方九,我艸我艸我艸!!”
這一驚一乍的陣仗,只有莉雅這小東西整得出來。
方九不得不暫時收回心神,回到自已的利維坦之軀里,一低頭就看到一臺掃地機器人在自已懷里亂爬、轉圈,用機械鐵拳捶打自已的胸口,同時不停地發出“滴嘟滴嘟”的聲音。
“你快回來,出他媽大事了!”
“我回來了,又咋了?”方九一把按住這小東西,同時警告意味十足地盯著她,“包圍圈不是已經瓦解了嗎?要是敢耍寶說什么冰箱里的牛排忘了解凍我今天就把你的毛刷薅到禿嚕為止。”
“……你這懲罰怎么聽著這么變態?”莉雅一聽頓時愣了愣,隨后猛地反應過來,“不對不對,是tm真的大事——我剛才捕捉到一個低頻信號,經過多層偽裝的,但是被我識破了……是一個高級能量源,它把咱們附近這片區域全部劃定為目標區了!”
方九聽得有點半懂不懂的:“什么叫高級能量源?”
“就是很高能的能量源頭,哎呀你不要在這種時候糾結這個!你直接理解為有一門大炮正頂在我們頭上,馬上就要射過來了!”
方九聞言皺起眉:“大炮?在哪呢?這附近還有其他戰艦?”
“問題就出在這!”
莉雅深吸口氣,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試著追溯了一下那個低頻信號的源頭,然后發現鎖定咱們的不是什么戰艦……”
“而是一顆行星。”
方九:“?”
我勒個行星大炮要打過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