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的建議?”
管理局本部,副局長辦公室內。
陸玲一如既往端坐在辦公桌后方,聽見美狄亞的報告,抬了兩下眉。
在空間裂隙間來回搬運文件的機仆們動作齊齊一滯,隨后紛紛裝作無事發生,一邊繼續工作,一邊在機仆內置聊天群里高速討論“方九先生這次又打算整什么活”的話題。
陸玲的想法與機仆相似。
她第一時間放下手中的筆,深吸口氣,端正坐姿,沉聲問道:“具體展開說說。”
美狄亞就站在陸玲面前,一字不差地向這位管理局局長復述方九的建議:“第一,他對殲星級武器的設計與使用沒有意見,但他希望該武器能夠優先瞄準軍事堡壘等建筑。”
這段是方九的原話。
潛臺詞就是讓管理局不要以殲滅敵方殖民行星為優先目標。
陸玲指尖輕輕敲擊桌面,若有所思:“這需要視情況而定。”
美狄亞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無序者的軍事技術水平高于我們,假設它們擁有太空軍事堡壘建筑,那么我們的武器必然會優先作用于太空堡壘。”陸玲平靜地說道,“但如果無序者也和我們一樣,絕大多數軍用建筑都設立在星球表面,那我們就不得不連同那顆行星本身一同摧毀。”
美狄亞雙手抱胸,“以無序者的納米技術為先決條件,它們擁有太空堡壘的可能性很高吧?”
陸玲不予置否,點了點頭:“但也不能排除設立在行星表面的可能性,所以要視情況而定。”
“明白了。”
美狄亞暗嘆陸玲決策之果斷,點了下頭:“我會轉述給方九先生他們。”
“他們應該能理解。”陸玲一邊說著一邊喝了口咖啡,“第二個建議呢?”
有第一當然就有第二。
美狄亞略作回想,隨后撩起鬢角發絲,朝陸玲正色道:“第二個建議是——如果無序者方決定投降,他希望我們能夠考慮接受對方的投降協議,換句話說,盡量不要死戰到底。”
陸玲放下咖啡杯,眼底閃過一縷寒光:“投降……是嗎。”
美狄亞小心翼翼地看著陸玲:“小玲你難道是打算……”
“我只是在考慮無序者投降的可能性。”陸玲知道美狄亞在想什么,擺了擺手,“我不是屠夫也不是種族滅絕主義的擁護者,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瘋狂。”
自已的想法被拆穿,美狄亞有點尷尬地笑了兩下。
陸玲則是幽幽地抬起眼,“怎么,在你眼里我已經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戰爭瘋子了?”
“也不是。”美狄亞擺擺手,“誰讓小玲你整天擺著張嚴肅臉,還氣勢凌人的,感覺像那種修仙小說里動不動就要揮手滅人家全族的人物……明明以前你是個傲嬌系人物,怎么現在只剩下傲了。”
“我沒有傲嬌。”陸玲淡淡地瞥了眼美狄亞,“其次,我畢竟是副局長,不能和以前一樣太放松。”
美狄亞臉色一正:“那我還是武裝部部長呢,我覺得我就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陸玲:“你整天跟機仆混在一起,整個武裝部加起來都沒超過十個活人,上場踢個球都得請機仆偽裝替補才能湊夠人數,你能有什么困擾?”
“也有道理……”美狄亞想了想,隨后反應過來,“小玲你以前是會說這種比喻的嗎?”
陸玲聞言一怔,隨即有點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跟方九這幫神人接觸得太久,陸玲的人格貌似也遭到了些許的“污染”。
“先不說這個。”
陸玲咳嗽兩聲,連忙把話題拽回正軌,認真說道:“無序者投降的概率非常低,除非真的到了文明生死存亡的地步,否則我認為他們不會做出投降的決策。”
“如果他們做了呢?”美狄亞問道。
“那我會考慮接受。”陸玲的語氣顯得頗為理智,“投降協議由我來親自審批,如果對方有詳細談判的意愿,我也可以親自出面,去見見無序者的最高領袖。”
美狄亞輕輕舒了口氣,“那就只剩下最后一個建議了。”
“你說。”
“第三個建議,是建立在第二個建議失敗的情況下的。”美狄亞耐心地復述著方九的提案,“假如無序者沒有投降,想要和我們死戰到底,那么在取得絕對優勢的前提下,方九先生希望我們不要對無序者執行種族滅絕決策。”
陸玲的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
聽上去第三個建議和第二個建議相似,都是想讓地球管理局不要對無序者方下死手,起碼不要給人家整個種族大滅絕,文明大湮滅。
但方九提出的第三條建議里,有一個非常特別的關鍵詞。
絕對優勢前提?
陸玲微微抬起頭:“換而言之,在不是絕對優勢的情況下……”
美狄亞說道:“一切以我們的安排為主。”
原來如此。
陸玲大致理解了方九的思路。
在文明與文明之間的戰爭中,任何一處細節都可能導致全盤崩潰。
假如無序者陣營希望和地球管理局死磕到底,那么在雙方差距不大的情況下,管理局沒有余裕去手下留情,斬草除根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如果能夠取得絕對優勢,就意味著掌握了戰爭的主動權,管理局自然也就留有余裕去思考其他的事情。
綜合來看這三條建議。
方九似乎是在為無序者謀求生路,但實際上都是以【無序者會敗北】為先決條件下的深入考量。
簡單來說,就是一句話。
要打仗,而且他還要幫忙,但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別把對面打死。
“還真是很符合他性格的三條建議。”陸玲不禁笑了笑,“不過說實話,我本來以為他的反應會更……樸素一些,能考慮到這些,說明他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市民。”
“他畢竟經歷了這么多事,總會有所改變的。”美狄亞語氣溫柔中還帶著幾分贊賞,“聽說他最近還剛剛見證了一個文明的興衰與滅絕,所以在這方面的思想更比以前更敏銳了。”
陸玲眼角抽跳兩下:“見證了什么?”
美狄亞重復道:“一個文明的興衰與滅絕,還把那個文明的遺物帶回了家放柜臺上當紀念品。”
“什么時候的事?”
“就今天啊。”
陸玲嘎一下就愣住了。
她大概能猜到是056的收容事件,但她讓闡道者去找方九幫忙也就是今天早上的事!
合著方九半天時間就把056搞定通關,還順了個遺物回家當紀念品?
效率這么恐怖的嗎?
美狄亞發覺陸玲表情呆滯,關心著上前:“怎么了小玲?”
陸玲表情麻木地看了眼美狄亞:“你說我現在把位置讓給他來坐,自已退休回家養老是不是更好?”
“那不行。”美狄亞臉色嚴肅,“管理局是正經組織,不能那么癲。”
“……也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