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灰暗的審訊室內。
沉重的閘門緩緩打開，502小隊全員邁步走了進去。
房間內寂靜無聲，微黯的燈光照亮一張空白的方桌，桌邊癱坐著半道呼吸微弱，但氣息尚存的人影。
之所以說是【半道】人影，是因為他的下半身已被削除，金屬斷面整齊平整，少許類似機油的刺鼻液體順著板凳流到地上。
而在他的對面，一道全身由汽車零件組成的人影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
眾人跟活見鬼似的盯著他，過了好幾秒，潘朵彌爾拉才認出對方的身份。
“領導？”小潘同學驚了個呆，“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在車庫里抓人，臨時搓了個身體。”
方九轉過頭，兩顆由車燈組成的眼珠子迸發出刺目的光，瞬間照亮502小隊全員：“說實話，這能力還挺方便的。”
小潘是機械生命，沒啥問題，但是旁邊的大壯一下就繃不住了，它那大眼珠子被刺得生疼，連忙把身子轉了過去，“領導有話好好說，別開遠光燈……”
“……我忘了還有這茬。”
方九戳了戳腰間的開關，給自已的眼睛調節了一下亮度：“現在行了不？”
大壯回頭瞄了一眼，語氣舒緩下來：“還可以，能接受。”
“機械生命體的細節跟人類差得比較遠。”方九悠長地嘆出一口汽車尾氣，“以前莉雅總提這個，現在我倒是能理解她當時的想法了。”
小潘和大壯對視一眼，不知道說啥，只好聳了聳肩/石頭。
“說正事。”
方九擺正臉色，向兩人解釋現狀：“附近的地下車庫里面有一條帷幕裂縫，很小，但是很結實，我不知道翠顱圣杯被回收后，無序者那邊會有什么反應，為了以防萬一，你們幫我去那邊看著點。”
翠顱圣杯是無序者意圖回收的重要研究項目。
雖然由于各種原因無序者沒法提前回收，但他們肯定都還惦記著這份強大的【污染】能力。
如今翠顱圣杯被方九吸收，無序者那邊大概率會心態爆炸。
盡管車庫里的帷幕裂隙很小，但為了防止意外發生，還是多做一手準備更好。
想到這里，方九不等他們回答，立刻環顧四周，心生疑惑：“話說楊柳怎么沒跟你們一起過來？她那邊還沒完事？”
“完事了。”大壯說道，“但是她得先處理利維坦的殘肢問題——她說那玩意太大，生吃味道又不好，所以想帶回飛船上存起來慢慢吃，所以這會兒正在幾千公里的海溝里撈殘肢。”
“這貪吃孩子。”方九嘆了口氣，倒也沒真的責怪楊柳，而是釋懷道，“那就這樣吧，你們倆幫我去看著點——莉雅也在往那邊趕，她有能力關閉帷幕裂隙，這事得讓她去辦。”
畢竟之前理想城上方的帷幕裂隙就是莉雅給補上的。
小東西還特別不要臉地稱該行為叫“莉雅補天”
“問題是沒問題。”大壯突然若有所思，“可是真的有必要把那道裂隙關閉嗎？我們是不是可以沿著那道裂隙去到無序者的基地？”
說完大壯還瞄了一眼方九。
它的意思很簡單，如果讓方九單槍匹馬地闖進無序者營地，雖然百分百會死，但也一定能得到一些無序者基地的情報。
不如說這就是方九的用法——不管遇到什么事先去逝一逝，絕對會有收獲。
然而方九語氣平靜：“我已經去過了。”
大壯、小潘：“？”
“很可惜，里頭什么都沒有。”
方九攤開手，一臉遺憾：“可能是我進入的方式不對，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原因，我進入帷幕裂隙后，里面只有一片混亂的景象，我稍微逛了幾圈沒發現任何東西，然后就回來了。”
帷幕裂隙背后的世界，是一片純粹凌亂的混沌。
倒也并非是宇宙背景那般的虛無黑暗，更偏向于白色與粉色的氤氳世界。
遍地都是柔軟的類似云團的氣狀物質，不知名的絲線成群結隊地游動，放眼望去看不見任何參照物，以至于方九甚至不清楚裂隙背后的空間到底是寬闊還是狹窄，是一條直通遠方的大路還是一片密封的不規則空間。
不過方九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車燈的光落在對面的半截無序者身上。
大概是明白領導準備辦正事了，潘朵彌爾拉和大壯非常識趣地退出審訊室，并將門牢牢鎖死，隨后趕往地下車庫監督帷幕裂隙。
燈光灰暗的審訊室內，又只剩下方九和半截無序者。
此時方九的主要意識還集中在幫助海星文明個體處理基因序列上，但他還是盡可能多分出一些精神力，來確保【污染】能完全作用于面前的無序者，完全遏制他的精神，避免他和之前那些無序者一樣在走投無路時選擇自殺。
如此想著，方九朝前方的無序者伸出手指，機械與纜線之中溢出幾滴鮮艷的綠色。
本來方九想過要不要“KTV雅座一位”的，但想了想沒必要，直接【污染】就完事。
方九伸出手，輕輕地，將這一抹綠色點在對方的額頭中央。
一瞬間，原本昏迷中的無序者的意識突然驚醒過來。
一股龐大的精神力量從無序者心靈深處噴涌而出，如同急速膨脹的火焰，眨眼間填滿他虛弱廢頹的精神。
這是每個無序者都會被賦予的“賜福”，這份強大的賜福能令他們在受到精神層面的威脅時，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用這股力量中附帶的思想，去碾碎、摧毀一切企圖侵入他們精神領域的事物。
然而當這股心靈之火膨脹到極限，熾熱的心靈火焰在無序者心中熊熊燃燒時，一抹妖異的綠色卻悄無聲息地靠近過來。
心靈之火與綠色接觸。
精神污染與靈能捍衛產生激烈的碰撞。
而在這個過程中，方九忽然感覺到自已受到了某種存在跨越世界跨越維度的【注視】
一絲異樣的灼熱在方九的心靈深處燃燒起來，他從中窺探到毀滅、瘋狂、暴怒以及那一抹極力掩飾卻無法遏制的畏懼。
方九隱約明白過來，剛才注視自已的，應該就是賜予無序者這份賜福的異常存在。
哪怕隔著以世界為單位的距離，方九也確信對方是他迄今為止見過最強大的靈能類存在。
說不定比現在的“星石”還強大得多。
可即便如此，這份賜福在【污染】面前仍然如同螳臂當車。
隨著時間推移，心靈之火的前端已染上詭異的幽綠，來自綠色的【污染】甚至開始侵蝕這份強大的異常賜福。
搖曳的心靈之火又試著頑強抵抗片刻，發現完全不敵后，竟忽然調轉矛頭，開始灼燒這名無序者的意識！
方九心思一沉，馬上加大【污染】力度！
可惜這份賜福本身太過強大，無序者自身的意識又太過虛弱。
當方九成功操控所有【綠色】，將整片心靈之火都侵蝕成幽綠的邪火時，無序者的意識已經被焚燒殆盡，連帶著自身記憶也被燒毀過半。
刺骨的陰冷爬上脊背，無序者的身體原地抖動兩下，像是死亡前最后的痙攣，接著無論是肉體還是心靈，亦或者是那道來自神秘異常的跨世界【注視】，全都陷入永恒的沉寂之中。
“居然還懂得及時止損，真不得了。”
方九對那道【注視】的主人產生了些許的興趣，想著以后說不定有機會跟它正面碰一碰。
不過現在，他還有其他重要的事。
雖然心靈之火反應極快，燒毀了無序者的部分記憶，但還是有一部分記憶清晰地留了下來。
對方九來說，這已經算是一場不錯的收獲。
如此想著，方九的精神開始沉入無序者的意識之海，在這片被焚燒后顯得格外空蕩的海洋里，尋找殘留的記憶。
然后他就在茫茫記憶中聽到了讓他心神俱顫的一句話。
“早知道這份工作這么累，我還不如宅在家打一輩子dota。”
方九當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