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方九沒想到的是,海星隊長主動提出要與眾人同行。
它給出的理由讓人無法拒絕。
“苔原危機四伏,你們需要一個熟悉地形的家伙帶路。”
方九覺得它說得很有道理,看起來也很靠譜——如果拋去海星的外貌特征,它應(yīng)該是個五大三粗、肌肉壯碩的中年男性,還是個會在戰(zhàn)場上赤著上身叼根煙,雙持機槍瘋狂掃射敵人的猛男。
得到方九的準許,海星隊長暫時加入隊伍。
它臨走前還囑咐其他小隊成員,讓他們暫時離開戰(zhàn)場,最好直接回管理局本部報到。
當其他隊員詢問這個命令的意義時,海星隊長沒有回答,而是快速地朝方九等人掃了一眼。
擁有讓它們死而復(fù)生能力的異神,一顆詭異的硅基生物,一臺自帶超強火力系統(tǒng)的掃地機器人,一只機械生命體,以及一名總感覺能聞到些許“龍”味的女性異神。
或許是飽經(jīng)風霜磨礪出的直覺,一股“大事件”的預(yù)感在海星隊長心中冉冉升起。
任何足以影響文明格局的事件都需要一個見證者,海星隊長覺得在當下這個時點,它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
半小時后。
海星隊長不得不承認,自已現(xiàn)在有點后悔。
原因是那臺智能掃地機器人從剛才開始就圍著自已轉(zhuǎn)圈,嘴里還不斷蹦出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死而復(fù)生的感覺咋樣?你們這世界有陰曹地府的概念不?閻王爺會不會也是個海星?還是說是個大螃蟹?我記得海星的主要天敵之一就是螃蟹來著……哎你們是不是有一大批居民都活在海里?那海底算農(nóng)村還是算城市啊?海灘邊上的居住區(qū)是不是叫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如果海底的海星死了,需要岸上的海星警察去撈,那這個過程是不是叫海底撈?”
說真的,如果不是莉雅跟方九這位異神是一伙的,海星隊長早就忍不住拔槍了。
它頭一次見到這么能嗶嗶的!
海星隊長幽怨地抬起臉,轉(zhuǎn)向方九,四顆眼珠子溜溜地淌著無奈和疲憊:“異神閣下,恕我冒昧,您能讓這臺掃地機器人消停會嗎?”
方九隨手抓住半空亂飛的莉雅,熟練地摟進懷里,“聽到?jīng)],人家抱怨了,你這嗶嗶姬什么時候能學(xué)乖點?”
“我這是熟悉當?shù)匚幕 崩蜓艃墒忠徊嫜聿恢睔庖矇眩霸僬f了,你難道不好奇嗎?”
“一般吧。”
方九滿臉不以為然,淡淡地看向旁邊的海星隊長,忽然沉默了一下。
“但海底撈這個我確實挺好奇的,是不是真叫這名啊?”
海星隊長:“……”
它慢慢反應(yīng)過來,眼前這尊異神大概率和他的隨身攜帶版掃地機器人一樣,腦回路都不太正常。
于是海星隊長默默蠕動兩下身體,悄悄跟方九和莉雅拉開距離,用充滿希望的目光看向其他人。
然后它就發(fā)現(xiàn)楊柳正意味深長地盯著自已,隔三差五擦兩下口水。
乍看起來與異神一模一樣的機械生命體正在通過虛擬光幕閱覽視頻——全是超高清的海星交配視頻——背后甚至還跟著塊大石頭,在某種特殊能量的加持下懸浮升天,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視頻里幾只交融到一塊的海星,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jié)。
海星隊長不禁開始思考,自已現(xiàn)在要求撤退還來不來得及。
方九見對方沉默,也沒有追問到底,而是微微集中起精神,目光眺望前方遼闊的深綠色苔原。
隨著越發(fā)深入苔原,方九越發(fā)能體會到【綠苔】之中蘊藏的那股惡意——憤怒、怨恨、痛苦、孤獨,以及將一切外來者視作侵略者的……宛如執(zhí)念般強大的領(lǐng)地意識。
苔原在抗拒方九,抗拒一切試圖踏足的個體。
這讓方九想起曾經(jīng)在相位雞死亡后暴露的【黑色】,那棵詭異的漆黑之樹。
“等一下!”
海星隊長的聲音突然響起。
它迅速按下重型動力裝甲的壓縮按鈕,在一陣細微的機械運動聲中,厚重的裝甲外殼反復(fù)折疊緊鎖,最終變成一個小巧的黑色方塊,掛在海星隊長的一根觸腕上,看著像是手提公文包。
然后,它伸出另一根觸腕,指向前方不遠處。
方九抬頭望去,前方五十米遠的空地上,墨綠色的苔蘚綻開一道裂隙,漆黑如石油般的粘稠液態(tài)物質(zhì)不斷噴發(fā)出來,宛如一道天然的涌泉,周圍隱隱約約浮現(xiàn)出模糊而扭曲的影子。
莉雅剛想掏出自已的納米關(guān)刀,海星隊長就提醒道:“不要和它們發(fā)生沖突,我們繞遠路就好,速度慢一些,聲音輕一些,它們不會發(fā)現(xiàn)我們的。”
說著,海星隊長主動繞向右側(cè),動作緩慢,目光緊盯著那幾團動蕩的身影。
方九等人謹慎地跟了上去。
一切誠如海星隊長所說,這些詭異的涌泉和幻象沒能注意到它們,盡管雙方之間的距離只是短短數(shù)十米,但這些苔原中的異象仍然對502小隊等人視若無睹。
可是在經(jīng)過涌泉與幻象旁邊時,一股空洞而模糊的呼嘯聲突兀地在耳邊響起。
方九聽見刀槍碰撞的聲音,聽見火焰在焚燒肉體,劈啪作響,聽見巨龍發(fā)出撕裂的咆哮——這些聲音仿佛是痛苦與憤怒的具象化,即便方九如今的精神力已成長到遠遠超出尋常生物的范疇,卻還是受到些許影響,內(nèi)心深處不可控制地涌現(xiàn)出一股復(fù)仇的欲望,盡管他甚至都不知道該向什么東西復(fù)仇。
緊接著,類似嬰兒啼哭的聲音又將所有的憤怒與憎恨瞬間抹滅。
他聽見新的生命降生,聽到水波浪潮翻滾,聽見粗重而又疲倦的喘息,同時還聽見一道充滿了孤獨與滿足的古老嘆息。
不知為何,方九從這些聲音中感受到了極其漫長的歲月,不是百年千年萬年,而是更加遙遠更加難以計量的時光。
然后在下一秒,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方九漸漸回過神,這才發(fā)現(xiàn)眾人已經(jīng)走出了幾百米的距離,那片涌泉和幻象已被遠遠地甩在后頭。
正如海星隊長所說,只要繞開它們,就什么都不會發(fā)生。
“剛才那到底是……?”
“幼苗期的惡性藤蔓。”海星隊長重新穿上重型動力甲,聲音透過胸前裝甲板傳出來,有些悶悶的,“它們需要很長時間才會長成剛才那些和我們戰(zhàn)斗的【臟東西】,但幼苗期的它們,并不具備主動攻擊的特性,所以繞開就好。”
方九稍作思考:“你們有沒有研究過它們?”
“研究?當然有。”海星隊長深吸口氣,低聲回答道,“管理局的學(xué)者認為,【惡性藤蔓】是【神柱試煉】的最大阻礙,它們的本質(zhì)是一種精神能量體,大概率是某種空域生物的意識表現(xiàn),實體部分很少,所以只能用專用的裂解彈來處理……”
“空域?”楊柳對自已專業(yè)領(lǐng)域的話題頗感興趣,連忙擦了擦口水,“你們也觀測到空域了啊?具體研究到哪一步了?”
“我也不清楚。”海星隊長掃了一眼楊柳這尊【異神】,覺得異神知曉空域存在是理所當然的事,自然也就沒有隱瞞,“反正目前為止我們對空域的唯一探索成果,就是帶回了編號078——終端,但是除此之外,我們幾乎一無所獲。”
終端。
記得是海星管理局的【鐵匠】,負責制造管理局的絕大多數(shù)超時代武器,同時也是所有機仆的生母。
方九覺得它相當于地球機仆的干媽。
“不過說起來真奇怪……”
海星隊長迷惑地望向四周,總覺得深入苔原后的畫面和自已想得不太一樣。
“這里太安靜了。”海星隊長的語氣里帶著不解,“明明邊緣地區(qū)的惡性藤蔓襲擊如此突然,我本來以為苔原深處肯定也到處都是成長期,甚至是成熟期的惡性藤蔓,但是這里居然……這么安靜。”
苔原上靜悄悄的,皎潔的月光潑灑在平原上,照亮那一層層粗糙而詭異的苔蘚狀物質(zhì)。
過分的安靜讓海星隊長無法理解。
方九對此倒是不以為意,只是往腳下瞥了一眼。
海星隊長顯然沒有察覺到,方九所走過的地面都暴露出粗糙泥濘的土黃色——【綠苔】在觸碰到方九之前,便自動避開了那雙一百來塊出頭的運動鞋,進而暴露出這片土地原本的顏色。
它們在抗拒方九,同時也在畏懼方九。
這更讓方九確信,它們就是一部分的【綠色】,只是摻了點……“怪東西”。
“或許是我們運氣好。”
方九隨口敷衍了一句,隨后指向前方那座越來越近的高塔:“加快腳步吧,就快到了。”
……
第一監(jiān)控所,主控室內(nèi)。
自動金屬門向兩側(cè)敞開,一只觸腕細長、穿著黑色干練制服的五角海星爬了進來。
其他海星和龍種在看見它的瞬間,馬上激靈了一下,連忙敬禮。
“局長好!”
格拉萊維輕輕“嗯”了一聲,徑直來到第一監(jiān)控所的所長旁邊。
它快速掃過前方的十四個監(jiān)控屏幕,很快鎖定幾道正在靠近【神柱】最底端的身影。
“他們這么快就穿過苔原了?”格拉萊維有些意外。
“是、是的。”第一監(jiān)控所的所長海星連忙回答道,“他們途中還協(xié)助一支管理局特別行動小隊擊退了邊緣地區(qū)的惡性藤蔓,而在踏入苔原之后,他們不知為何,沒有受到任何襲擊……”
“看來他們真的很特別。”
格拉萊維低聲呢喃著,抬起眼睛,認真說道:“繼續(xù)監(jiān)控他們的行動,一旦【神柱】產(chǎn)生任何不良反應(yīng),馬上向我報告。”
“是!”所長海星抬起觸腕,敬了個禮,接著又壓低聲音,忍不住問道,“局長,我們真的要這么做嗎?他們可是……”
格拉萊維打斷道:“這是【試煉】”
它加重了那兩個字的讀音。
所長海星愣了一下,仿佛被激活了某個開關(guān),心中的疑惑煙消云散,轉(zhuǎn)而被某種狂熱的堅定覆蓋,頓時深吸口氣:“我明白了。”
“繼續(xù)監(jiān)視。”格拉萊維盯著屏幕里的幾道人影,低聲說道,“我們還需要再多準備一些東西,以防止他們從我們手中逃脫,那位【偽神】的手段我們都曾見過,想殺死它……并不那么容易。”
所長海星隱約明白了什么,五根觸腕顫抖兩下:“您難道打算啟用那些異常武器?”
“有何不可呢?”格拉萊維似笑非笑地反問道,“只要能夠完成【試煉】,一切犧牲都是可以接受的,你不這么覺得嗎?”
所長海星聽到這話,敬禮的觸腕猛地繃直,沉聲道:“一切為了【試煉】!”
格拉萊維笑了笑,慢慢抬起自已的觸腕,敬了個禮。
“一切為了【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