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萊維的觸腕緩慢而有節奏地彎曲著，不屬于人類的星狀肢體立在眾人面前，身上的棘如同體毛般左右地擺動。
一只荒誕的棘皮動物作為一個文明的決策層代表，帶著敬意向502小隊發出了援助請求。
但是方九總感覺這其中可能存在一些……異常。
“惡靈之柱？”
方九拿著照片，在內心糾結了一番措辭，“它叫這個名字是因為……？”
格拉萊維從中心的口盤中嘆了口氣，“它有很多名字，這只是其中一個?！?/p>
方九瞇了瞇眼，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所以……你口中的【惡靈之柱】出什么問題了？”方九把話題掰回正軌，“情況嚴重不？”
“說起來有點復雜。”
格拉萊維將先前從第一監控所得來的消息，以及對【綠苔】傳來的異常精神波動悉數告知方九。
方九起初聽得還好好的，覺得具有污染特征的【綠色】會低語是很正常的事，直到他聽到格拉萊維說那團綠色會在某個時間段重復低語“媽媽”這個詞的時候，整個人的臉色一下就不對勁了！
抽象聯想能力是方九和502小隊成員最擅長的領域，方九幾乎一下就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綠色】這玩意跟他好像帶點精神共振。
剛從星石身上吸收最初的【綠色】后，空域的【綠色】馬上就有了大動靜，并很快就被管理局觀測到。
而在吸收過空域的【綠色】后，海星世界這邊的【綠色】似乎也產生了一定的反應。
具體情況就是方九的夢話好像會不受控制地被這邊的【綠色】感知到。
這就是為什么海星世界的管理局最近幾天總是能聽到【綠苔】在喊媽媽。
這下還真就是打瓦打的……
巨大的荒誕感涌上心頭，方九擦了擦額頭的汗，“你看這事鬧的?！?/p>
“你就偷著樂吧?！鳖^頂的莉雅戳了戳方九的臉，金發小人幸災樂禍地眨著眼睛，“得虧只是低語，要是內容都被復刻出來，那這事情可就熱鬧了。”
方九回憶了一下自已這幾天做的夢，感覺任何一個拉出來變成現實，都足以讓整個海星文明的研究學者撓頭三個星期。
順便方九還慶幸自已沒玩那個星際涂色快游戲，要不然做夢都是【種族潔癖】【食尸文化】【設為牲畜】，方九都不敢想海星這邊的管理局會做出什么樣的反應。
一人一機的私密對話把音量壓得很低，格拉萊維沒能聽見，只是疑惑地問道：“異神閣下，關于低語……”
方九連忙轉過身，在502小隊眾人意味深長的注視中，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會想辦法處理，這對我們來說不算什么難事?！?/p>
格拉萊維靜靜地望著方九：“那就麻煩各位了。”
這句話聽著就很陸玲。
在這之后，眾人又象征性地寒暄幾句，但是莉雅很快就耐不住無聊，一會兒扒拉著方九的頭發，一會兒在方九懷里嗡嗡作響，被說兩句急眼了就開始在地上亂爬，方九只能無奈地中斷與格拉萊維的對話，于是后者馬上找來幾名管理局海星特工，帶領眾人離開辦公室，前往指定的暫住所。
格拉萊維站在辦公室的過道前，目送502小隊離開，過道上無數海星管理局成員從玻璃窗后探出身體，好奇地張望打量著這群畫風跟自已世界截然不同的生物，窸窸窣窣的討論如低語般在各個研究室內絡繹不絕。
目送著502小隊遠去，格拉萊維悠長地呼出一口氣，默默回到自已的辦公室。
方九等人離開了，吵鬧也隨之遠去。
灰白而干凈的辦公室內空蕩無人，一片寧靜。
格拉萊維原地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整理些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伸長自已右側的一根觸腕，如鞭子般輕輕抽打房間的角落。
“啪”地一聲輕響，一層不可視的開關開啟，隱藏極深的認知阻礙屏障顯現出來。
玻璃質感的透明屏障消退，一道披著厚實斗篷的人型身影出現在格拉萊維面前。
看到四周散落的認知阻礙屏障碎片，神秘人喉嚨里發出機械與人聲融合的嘶啞嗓音：“他們走了？”
“嗯。”格拉萊維的棘又蠕動起來，語氣中還繃著些許緊張，“我沒想到他們之中還有一只強大的心靈生物，幸好它所認知中的心靈力量和我們所使用的技術不同……”
海星管理局所使用的認知阻礙技術，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心靈力量。
但也因此差點被那只硅基生物發現，這是格拉萊維未曾預料到的。
“這不重要。”神秘人低聲道，“重要的是，我看清了他們?！?/p>
格拉萊維知道接下來就是關鍵，抬起身體，認真地凝視對方：“所以，他們是您的同伴嗎？【異神】閣下？”
角落里的【異神】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他平靜地注視著格拉萊維，注視著這只海星文明的最高領袖，聲音中仿佛擁有某種神祇對信徒般的威嚴與柔和：“很遺憾，格拉萊維，盡管他們之中存在著與我們外表相似的物種，但他們并非我們的一員。”
格拉萊維全身觸腕都抖動起來，聲音里帶著幾絲無奈和遺憾：“他們果然不是【異神】……”
“他們非但與我們有異，還與我們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碑惿竦那榫w中浮現出明顯的憎惡和厭恨，斗篷下的機械關節無意識地扭動著，咔咔作響，“它們本應該成為我們的一部分，但它們拒絕了，做出了最錯誤的決定！這使我們籌備多年的計劃功虧一簣，甚至會影響到宇宙深空中最根本的秩序?！?/p>
格拉萊維蠕動著，沉默不語。
它的確懷疑方九并非【異神】，而是其他某種近似于異神的生物。
原因在于方九對異神的過去一無所知，同時還幾乎默認了【惡靈之柱】這個名字。
明明那是【神柱】，是【異神】留下的最終試煉，如果方九真的是他們之中的一員，就不可能會接受【惡靈之柱】這個帶有幾分侮辱性的名字。
現在，格拉萊維還得到了異神本尊的否定，方九等人的身份幾乎可以板上釘釘。
但是，格拉萊維還是認為方九等人散發出的善意是貨真價實的。
它們或許不是異神，但也不是應該被仇視和敵對的目標。
“你在猶豫?！?/p>
異神隱約察覺到格拉萊維的心緒動蕩，語氣瞬間加重，像是一座大山般壓在格拉萊維的心靈深處：“這是不恰當的表現，格拉萊維，我感受到了你的忠誠有所動搖?！?/p>
格拉萊維如實回答道：“我只是在思考應該如何應對他們。”
“你知道該怎么做的?！碑惿竦卣f道，“面對異端，我們通常只有一種手段?！?/p>
格拉萊維聞言一怔，稍作停頓：“這是……【試煉】嗎？”
異神透過面具發出悶悶的笑聲：“當然，這正是一場最合適不過的試煉。”
格拉萊維的精神恍惚了一下。
內心深處的某種開關被打開，它感到自已的思緒像是被蒙上一層薄紗，輕盈而柔軟，同時一股對信仰與追隨之物的崇敬從這層薄紗中滲透進它的心智，將迷惑與猶豫隨意地、輕飄飄地抹去。
一道不可抗拒的念頭在格拉萊維心中誕生。
“我明白了?！?/p>
格拉萊維微微俯下身體，將兩側觸腕卷曲到身前，相互交纏，如虔誠的信徒般向面前的異神祈禱。
“試煉勝過一切，我們對此心知肚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