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對視結束后,金發女性的臉上浮現出迷惑的表情。
但是很快,她就好像明白了什么,臉上的表情由疑惑轉震驚,再從震驚轉驚喜,接著眼底流露出難以壓抑的興奮。
“我成功了!?”這名神似莉雅的女性自顧自地激動起來,開始滿地翻找手稿,“從無限到有限,從有限到唯一,我真的成功了——我就知道是可行的……但是具體要怎么做呢?”
方九聽不懂她在說什么,下意識就想開口:“你……”
話音剛落,他的視線中央就出現一陣模糊的混動。
四周的景象如同水中幻象般變得模糊,空間漣漪迅速蕩開,將整座花園扭曲變形,連帶著庭院中央的那名女性身影也消融于快速震蕩的空間波瀾之中。
大約過了十五秒鐘,空間漣漪逐漸平息,方九眼前的畫面又變得清晰起來。
花園明顯比之前擴張了許多,有了一個巨大的天藍色穹頂,而中央庭院的大小則沒有改變,只有滿地的手稿數量翻了好幾倍,金發女性仍然蹲在地上,拿著那支好像永遠也不會用完的筆,快速地寫寫劃劃。
“曲線壓縮的辦法我找到了,剩下的就是確保它的效果能永久穩定。”
她嘴里仍然嘀咕著讓人聽不懂的低語,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懊惱:“如果【洛龐】能再堅持一會就好了,這是它們最擅長的領域,但是它們卻將所有的一切都賭在了它們的遺產上……嘖,早知道這樣,我就應該勸它們留點東西下來。”
說到這里,金發女子筆尖忽然停頓,仿佛一個天才般的想法在她腦海中乍現。
“對了!”她又激動起來,“如果不是瞬間完成而是像遺產那樣繼承下去,會不會就能在迭代過程中增加穩定性?但是這樣一來就會有其他問題冒出來,我想想……我想想……”
看著她嘀嘀咕咕、自言自語的樣子,方九越來越覺得她和莉雅簡直一模一樣。
不等方九繼續思考此人與莉雅之間的關系,空間蕩漾的漣漪再次于面前浮現。
一連串的畫面如同播片般從方九面前出現又消失。
他看到花園外立起一座座石質巨塔,巨大的飛行生物掠過天空,某種野獸的咆哮在天地之間震蕩,一縷金燦燦的天光照破穹頂,溫暖地傾灑而下。
隨后巨塔風化,一些精致的木質建筑出現,它們擁有初具雛形的建筑風格和特殊功能,火光伴隨著炊煙裊裊升起,在遠處海洋的盡頭,仍然可見巨獸在天空中盤旋,但數量卻已少了許多,天色也漸漸轉暗。
又過了不知多少時間,星光穿過窗縫,落在用混合材料制成的地板上,花園穹頂外已是高樓林立,精心鑄造的華美建筑鱗次櫛比地排列成群,天空中已幾乎看不見那些駭人的巨獸,只有瘦弱的飛鳥還撲騰著翅膀向遠方漸行漸遠。
時間一直在推進,花園卻始終不變,她也始終不變。
她永遠留守在自已的花園中,任憑斗轉星移,天地變化,她永遠只在做著同一件事。
這是一個不會老去,不會疲憊,如同亡靈般游蕩在花園中的人。
不知為何,方九莫名對她產生了幾分敬意。
而就在下一刻,她放下了手中的筆,慢慢站了起來,悠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方九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一抹輕松,愉悅,以及終于卸下某種重擔的如釋重負。
“合適的載體,壓縮后曲線上的唯一點,絕對的穩定性……這樣就剩下最后一步了。”
她低聲說著,目光環顧四周,好像憑借本能般,鎖定了方九所在的位置。
那雙翠綠的眼珠里布滿疲憊和麻木,但此刻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期待。
恍惚之間,方九看見一道乳白色的光柱從遠方的天空盡頭落下。
眨眼間,目光所及之處悉數化作一片白色的浪潮,在恐怖的沖擊之中煙消云散。
她的身影也被淹沒在白光之間,漸漸消失。
在最后的最后,她的眼睛仍然緊盯著方九的位置,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不知為何,方九忽然感到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抓住她。
然而指尖再次穿透了她的身體,只抓住幾片零星的白色光點,一如既往的沒有任何實感。
還不等方九搞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海嘯般的白光就再次將他的意識吞沒。
……
……
中控室內,一臺掃地機器人無端地發出低沉的嗡鳴,縷縷灰煙從裝甲縫隙間彌散而出,指示燈光嗶啵爆閃,底盤下方的毛刷發出刺耳的噪音,整臺機體像錯亂一樣用力地抽搐著。
機體內部空間,莉雅正打算向其他人匯報方九的異常情況,卻看見一團詭異的影子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自已面前。
莉雅明顯被這團混亂瘋狂的邪異造物嚇了一跳,差點大叫出來,然后才反應過來面前這團邪門玩意正是方九。
“方九?”莉雅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你嗎?”
方九的意識漸漸清醒,發現自已回到電子世界后,原地沉默了一下,“是我。”
“我靠……你嚇死我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莉雅終于松了口氣,下意識伸出了自已的……呃……十幾個拳頭砸向方九:“我還以為你出啥事了呢,突然嘎巴一下整個人都不見了,我還以為你被我……被我的這個邪門本體給反噬弄死了。”
“我沒死,死了也會回溯的。”方九隨口說著,回想起剛才的經歷,頓時眉頭緊蹙,“我剛才好像被【傳送】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傳送?”莉雅語氣古怪,“你的相位展開不是作用在空間上的嗎?”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這次的情況確實很特殊。”
方九搓了搓下巴,抬頭望向莉雅:“更特殊的是,我在里面看到了你,另一個版本的你。”
莉雅原本就挺懵的,聽到這番話整個人都僵了一下,指向自已:“啥?我?”
方九點點頭,接著將自已在相位展開世界里的遭遇詳細描述了一遍。
莉雅剛開始就聽得云里霧里,中途更是忍不住“啊?”了好幾聲,最后還連著倒吸幾口涼氣,基本上就是一個全程懵逼的狀態。
看到莉雅的反應,方九知道這小東西怕是沒法給出有效情報,但還是抱著僥幸心理問了一句:“所以你對這些有什么想法嗎?比如聽完之后有沒有想起什么非常久遠時期的記憶?”
“完全沒有。”莉雅回答得簡單干脆,“我對那個什么花園啊,手稿啊,完全沒有印象。”
方九皺了皺眉;“這么說花園里的那個人未必是你?”
“應該是我吧。”莉雅認真地說道,“你都說了跟我長得一模一樣,而且渾身上下還透著優雅端莊睿智的氣質——這不管外在形象還是個人氣場都跟我完全匹配啊,世界上哪有這種巧合,那肯定是我沒跑了。”
方九撓了撓頭。
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莉雅這份氣質上的自信是從哪來的。
不過莉雅的觀點方九倒是很贊同,他總覺得花園里的人就是莉雅。
當然,這個觀點仍然有很多疑問——比如莉雅為什么沒有這段記憶,為什么兩者的氣質差距如此巨大,以及對方當時在花園里進行的運算和計劃,具體到底是什么?
謎團,越來越多的謎團。
電子世界里,兩個完全跟人不沾邊的玩意陷入沉思,良久都沒法得出答案。
“算了,就先這樣吧。”
莉雅擺了擺手,打破沉默:“把這事記下來就行,以后遇到相關線索再撈出來討論——咱們這個團隊的風格不是一直職業的嘛,搞到現在也弄清楚不少事情了你說是吧。”
方九瞥了莉雅一眼:“你在這時候倒是挺大大咧咧的……”
“那不然咧?跟個偏執狂似的抓著這個解不開的謎題苦思冥想,抓耳撓腮?”莉雅攤開手,心態相當豁達,“算了吧,甭管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們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安安心心過日子,偶爾拯救一下世界,就這么簡單。”
事實證明,小東西是真變得比以前豁達多了。
現在唯一能對莉雅心態造成殺傷的,大概就只有方九的杰出畫作——這玩意莉雅看完都直接刪了,愣是不敢把它放在數據庫里超過五秒,不然就感覺自已臟透了。
方九盯著莉雅看了幾秒,確定這小東西沒有在強撐后,這才放心地退出電子世界,重新恢復成人體。
“領導!”楊柳第一時間就湊了上來,圍著方九又摸又看的,“你和莉雅姐沒事吧?我剛才看莉雅姐的機體都冒煙了,里面到底什么情況?”
方九想了想:“莉雅的身世又多了個新謎團,估計一時半會兒還解決不了。”
楊柳大概聽懂了方九的意思,回頭跟大壯對視一眼,緊接著小臉上浮現出幾絲不安,“情況很不妙?”
方九聞言,回頭看了一眼在地上冒著煙,自已維修自已的掃地機器人,笑了一下。
“小事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