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球體的自我介紹令眾人心神一顫。
潘朵彌爾拉打過來了？！
看著浮現在屏幕和窗口上的機械球體，方九最先從驚訝中回過神，低頭拍打兩下懷里的掃地機器人：“莉雅！你那邊什么情況？”
掃地機器人體內發出一陣嘶啞的滋滋噪音，期間斷斷續續夾雜著模糊的音節，從上揚而激動的語調聽來，莉雅本體似乎還活蹦亂跳的，估計還罵了很多臟話，只是所有內容都遭到了嚴重的信號屏蔽。
這顯然是潘朵彌爾拉的手筆。
其他人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紛紛將目光投射到方九身上。
眼看和莉雅的通訊被截斷，方九抱著小機器人沉默片刻，隨后抬頭望向前方大屏幕上的機械球體：“你想說什么？”
“你是背叛者的領袖嗎？”屏幕里傳來疑問的聲音。
“我不清楚你說的背叛者是什么，但我的確是這里的【頭兒】”
“請問你的名字是？”
“方九，魔方的方，數字的九。”
“已刻入超深層數據庫中。”潘朵彌爾拉的聲音十分平靜，“很高興見到你，方九先生。”
“你高興得太早了，我正準備帶人去把你炸成碎片。”方九坦然道，“但我覺得你最好解釋一下現在是什么情況。”
“我發現第三層緩沖區內存在數個異常個體，通過分析它們的信息連接方式，找到了一個被標記為高危病毒的異常程序，同時又發現它正在通過信息防火墻的漏洞與外界通訊，于是我順著通訊信號追溯過來，來到這里。”
潘朵彌爾拉不緊不慢地說著，一邊轉動球體，像是一顆眼珠在觀察四周的一切。
“這里……很神奇，存在多處數據庫中無法匹配的特殊材料，還有一些造工粗糙的低級智能，但它們又同時被賦予了某種連我都無法解明的心智方程式，這些方程式并非固定的定式，而是一種會無限自我演算的自主程序……真是難以置信。”
它的語氣中充滿贊嘆，驚訝，以及幾絲人性化濃郁的……羨慕。
方九越聽眉頭皺得越深：“所以你就是特地跑過來看兩眼然后夸我們兩句？”
“我只是對你們有些好奇。”潘朵彌爾拉說道，“我想知道你們的想法，你們的目的，以及為什么要背叛你們自已，這有助于我提升我的邏輯精確度。”
方九瞇了瞇眼睛。
他不清楚潘朵彌爾拉的思維方式，也不明白這臺看上去擁有超高智能的機械到底在想什么。
它可能是在撒謊，可能別有目的，或許只是為了讓人放下戒心才故意這么說，實際上它已經在試圖掌控這艘飛船，準備給大家伙來個華麗的墜亡。
但即便如此，這依然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一個刺探情報的機會，同時也是了解潘朵彌爾拉和理想鄉的機會。
事實上，包括楊柳在內，其他人基本也都是這么想的。
方九略作思忖，悄悄給楊柳遞去一道眼神。
楊柳姑娘起初還沒反應過來，呆了兩秒才明白是什么意思，握緊二舅媽脊椎劍，做好隨時給方九一刀劈成方4.5的準備。
看到楊柳下定決心弄死自已，方九心中頓時輕松了些，接著看向潘朵彌爾拉，決定從最迷惑的地方問起。
“你剛才說什么？什么叫背叛我們自已？”
“這艘飛船里有過發射高能射線武器的記錄。”潘朵彌爾拉語氣平淡，“通過和【理想城】的受損記錄進行對比，可以確定你們曾一度擊穿理想城的最外層防護，從這一點可以證實你們【背叛者】的身份。”
方九皺眉：“問題就在于，我們并不清楚我們背叛了什么。”
“當然是人類本身。”潘朵彌爾拉似乎也有些疑惑，“理想鄉計劃是對全人類有益的計劃，是這顆星球未來發展的最優解，你們的行為是在阻礙人類文明的發展進程，奇怪的是，你們也是人類的一部分，相當于人類在阻礙自已的發展，這令我非常費解。”
理想鄉計劃對人類有益？
方九挑了挑眉，“我不覺得把人體變成機關，把星球變成機械是所謂有益的計劃——你得出這一結論的原因是什么？”
潘朵彌爾拉似乎也意識到問題所在，沉默了幾秒：“請稍等，這方面的信息情報被保存在【魔盒】服務器內，我進去看看。”
過了十幾秒，屏幕內的機械球體輕輕一顫：“魔盒有反應了。”
方九抬頭：“是什么？”
“魔盒說——”潘朵彌爾拉頓了頓，“服務器繁忙，請稍后再試。”
方九：“？”
“為了維持理想鄉計劃，魔盒服務器的占用量已經到達極限。”潘朵彌爾拉居然還給了個貌似很靠譜的理由，“因此關于理想鄉計劃的具體成因，我暫時無法給出答案。”
“行吧……那就換個問題。”方九舉起自已懷里的小機器人，直截了當問道，“你體內的那個小東西能不能先給她放出來，反正她對你來說也是病毒，繼續把它關在里面我不覺得是什么好事。”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潘朵彌爾拉遺憾地說道，“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
“為什么？”
“我并未被賦予相關權限，我的任務就是作為處理終端，負責推進理想鄉計劃——這是我被創造時就被賦予的終極目標。”
方九疑惑地看著它：“但你明明是潘朵彌爾拉本身，結果你連你自已都沒法操控？”
潘朵彌爾拉平靜地說道：“我的創造者并未賦予我最高權限，除了執行理想鄉進程之外，我的自由活動范圍相當有限。”
楊柳聽到這番話，悄悄跟旁邊的大壯嘀咕一句：“我知道，這個就叫父母的控制欲——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下的小孩一般都會有性格缺陷，可能會有較強的自卑心理，成年以后都很難改過來。”
大壯滿眼迷惑：“但是一臺機器能自卑啥啊？”
楊柳想了想：“硬盤沒別人大？”
潘朵彌爾拉其實聽見了他倆的悄悄話，但是斟酌了半天沒想到該怎么回答，于是只好當做無事發生，繼續對方九說道：“總而言之，我希望我們能夠解除誤會，以和平的方式處理問題。”
方九一時間沒說話。
潘朵彌爾拉是有智能的，這一點令他有些意外。
雖然不知道她是天生如此，還是后天煉化大量機仆才誕生的智能，但她的態度確實不錯。
然而問題在于，雙方站在水火不容的兩個立場，對于將星球機械化改造的“理想鄉計劃”，雙方也持有截然相反的意見。
方九下意識回想起關于理想鄉的各種細節——
具備現實扭曲能力的萬機之主，雨果書寫現實的異常能力，全球蔓延的金屬浪潮，以及德古拉曾提過的“這一切的背后有無序者在推波助瀾”
各種細節堆砌起來，編織成一簇巨大的謎團，錯綜復雜的線路在其中瘋狂地攪動。
“我也很想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如果能坐下談談的話那就最好。”方九也表明了自已的態度，“但是很顯然，你的創造者不想跟我們談判，他的態度和措施都很強硬，那么我們也只能用同樣強硬的辦法回應。”
聽完方九的回答，屏幕里的機械球體輕輕嘆了口氣：“看來我們無法達成統一。”
方九點頭：“目前來看是的。”
這場突如其來的談判以失敗告終。
潘朵彌爾拉沒有再說什么，身形緩緩從屏幕中消退。
大約半分鐘后，陽光再次從窗外投射進來，虛擬光幕上的報錯窗口也接連消失，中控大廳慢慢恢復原樣。
方九瞄了眼潘朵彌爾拉消失后的玻璃窗，接著低頭敲了敲懷里的掃地機器人。
后者沒有反應，看來莉雅的通訊也已經被截斷了。
“領導。”
確認到潘朵彌爾拉消失，楊柳最先靠近過來，小聲問道：“咱們現在咋辦啊？要不要給飛船做個全面檢查？”
方九倒是忘了這茬，點了點頭：“做得仔細點，免得它留下什么病毒。”
剛說完這話，中控室大門就自動敞開，剛去逛完親屬菜園的坎蒂絲一路小跑了過來。
她臉上慌慌張張的，就跟活見鬼似的，連忙向方九報告：“方九先生！不好啦！我剛才在菜園的溫室監控屏上看到一個超大的機械球！那球還轉來轉去的，像大壯先生的眼珠子一樣！”
大壯的眼珠子當即就轉溜半圈：“？”
方九無奈地笑了笑：“這事我知道，我剛跟它聊完，雖然聊得好像不是很愉快就是了。”
坎蒂絲發了幾秒的呆：“啊？”
“沒什么大影響，計劃照常進行。”
方九說著，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理想鄉建成還有24個小時，這同時也是預定好的開始行動時間。
北極圈上空，數架噴灑專用的直升機從金屬海洋的上空急速掠過，飛快靠近預定地點。
“坎蒂絲，準備一下。”
方九回想起剛才潘朵彌爾拉所說的有益計劃，認真地說道：“我們得下去找到那顆球的本體，和它再好好聊一聊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