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局大樓深處,無人的會議室內。
針對X039的收容措施探討已經結束,計劃的大體框架定型,剩下的就是處理細節問題——比如計算機械降解溶液的最佳濃度,噴灑溶液的落點、位置、面積,以及各【特殊單位】突入理想城的時機和順序。
數不清的投影在墻上浮現,星球機械化的進程映入眼簾,細小窗口按次序在熒幕上排列,浮動的數據顯示著管理局及其管轄區域的各項指標,數量之多令人頭暈目眩,眼花繚亂。
陸玲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在會議結束后,她一直留在原地,盯著其中幾個窗口若有所思,直到聽見耳邊傳來水泡咕咚的聲音。
“你還不去準備嗎?”陸玲無需回頭便知道背后的是誰,平靜地開口,“這么多年沒有親自上前線,我想你最好復健一段時間。”
“我每天都會勻出兩個小時練習。”鯊魚局長低聲道,“你知道的,這一天我等了很久,所以我從未有過懈怠。”
陸玲聽得很清楚,它的聲音帶著些微顫抖,暗含著激動與興奮,但除此之外還有那么幾分……痛苦。
對于王小斌的情緒波動,陸玲只是保持沉默。
情緒是人性重要的表達,正是因為判斷王小斌擁有豐沛的人性,它才會被允許坐在第三分區分局長的位置。
如今陸玲若是反過來要求它拋棄情緒,完全理智地對待現狀,便是否定了它一路以來的堅持,畢竟一條鯊魚想融入人類社會,嚴苛遵守道德規范,甚至成為一名高尚的“人”,這無疑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似乎是感受到陸玲內心的糾結,王小斌緩緩抬起鯊魚頭,主動打破沉默:“先不說我的事——陸局,你在看什么?”
“受機械轉化者的身體情況。”陸玲抬起頭,目光沉凝,“我想借此推斷出雨果的真實目的。”
王小斌慢慢游到陸玲身邊,和她一起盯著浮動的數據窗口:“那您現在看出點什么了嗎?”
陸玲沒有說什么,只是抬起手,隔空對著投影比劃兩下,將某個特定窗口放大到全屏。
被放大的畫面中央,一名完全機械化的實驗人員站在雪白的實驗室中心。
他顯然對自身的轉化情況感到不知所措,慌張而迷惑地敲打著自已的金屬四肢,時而還將鋒利如刀的手指插進肋部裝甲的縫隙里,把里面的齒輪攪動得咔咔作響。
王小斌的尾鰭輕輕晃動,眼神里透露出不解之色:“他還活著,而且活得很……正常?”
“從個體意識上來說,是的。”陸玲眉頭緊皺,同樣感到難以理解,“他通過了全部的精神鑒定和意志檢測,并未表現出異常個體的攻擊性,身體素質方面對比從前有顯著提高,但本人毫無自覺,同時喪失了一定的語言能力和行動能力,推測是因為不適應機械化后的身體——事實上,就在幾分鐘前,他成功說出了自已機械化后的第一句話。”
“他說了什么?”
“他說【我女兒在哪?】”陸玲稍作停頓,“這證明他的人性和記憶也全都被完整地保留下來,只有肉體遭到了機械化改造,除此之外,他和一名正常的擁有血肉的人類沒有區別。”
王小斌望著屏幕里迷茫又驚恐的男人,沉默了一會,毫無征兆地問了一句:“那他女兒呢?”
陸玲聞言怔了怔,接著搖頭說道:“他女兒從機械化中幸免于難,但他們現在不能見面,以他機械化后的身體素質,一個激動的擁抱就會將他女兒全身的骨頭碾碎。”
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王小斌眼眸低垂,面露不解:“雨果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機械化到底能帶來什么?”
“我不清楚,但是有一點非常奇怪。”
“什么?”
“這個人身上的異度指標反應曾一度飆升到841。”
“等等,多少?”王小斌瞬間驚了,“841?!”
“這很不合理。”陸玲抬頭凝望著畫面里的機械化實驗人員,心中思緒萬千,“萬機之主潘朵彌爾拉啟動理想鄉計劃時間,我們觀測到的異度指標系數最高是402,堪堪達到R5級現實扭曲標準。”
鯊魚局長更難理解了:“但是作用在人體身上時,瞬間的異度指標反應卻能突破800?這不可能啊!”
“的確不可能。”陸玲深吸口氣,目光沉凝,“但這是客觀事實,既然發生了,就一定存在急速上升的理由。”
“只有他的反應這么強烈嗎?”
“不,所有人都一樣,每個受機械化影響的人,身上的異度指標反應都曾超過800。”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陸玲沒有回答,轉頭看向王小斌。
“所以,這就需要你們去理想城中一探究竟了。”
……
……
“你這缸里的是淡水還是海水?”
空域飛船的中控室內,方九看著端坐在椅子上的024,比較委婉地問了一句。
他本來還想問問能不能給自已嘗嘗咸淡,但是仔細一琢磨又覺得太失禮,所以給后半句咽了回去。
但光是這前半句就夠讓024懵逼的,整個人呆了好幾秒才尷尬地回復道:“方九先生,我這不是水,而是一種高能液態生物質,用來維系意志思維的持續而演化出的高效進化組件。”
方九點點頭,沒聽懂,轉頭看向楊柳:“翻譯一下。”
楊柳瞥了眼024,“腦漿。”
024嘎嘣一下就愣那了,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方九一看024不反駁,就知道楊柳翻譯的是對的,又好奇地問道:“那你腦漿里頭的那團棉絮一樣的東西是什么?是腦子嗎?”
“這個……從定義上來說,它是我的思維載體。”024不安地縮了縮脖子,雖然不知道為啥但就是忍不住心虛起來,“真要說的話這確實相當于人類的大腦。”
“噢。”方九驚奇又感嘆地望著024的水缸,忽然想到什么,“哎你這算不算長期腦積水啊?”
024:“……”
也就是024沒啥表情,要不然在場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那張愁眉苦臉究極難繃的臉。
他忍不住看向旁邊的楊柳,小聲問道:“方九先生一直都這樣……思路清奇嗎?”
“這還算好的。”楊柳正抱著二舅媽脊椎劍,擦拭劍柄上蝴蝶結的灰,頭也不回道,“如果莉雅姐在這,你才是真有的受了,到時候你不把族譜信息背出來他們是不會讓你走的。”
024一聽更愁了。
因為這次行動就是奔著救出那位莉雅小姐去的。
怎么感覺他在給自已找不自在呢……
看著絮狀物揉成一團,明顯開始煩躁起來的024,方九決定暫時放它一馬,轉而問點正事。
“坎蒂絲——”方九朝那個正在大廳逛悠的少女喊了一句,“幫我把莉雅的機體拿一下。”
坎蒂絲這會兒正好奇地盯著楊柳倆親戚的靈牌看(國外的看這玩意新鮮),聽到方九的聲音后環顧四周,找到一臺安靜放在桌上的掃地機器人,雙手捧起后朝方九跑了過去,“給,方九先生。”
方九說了聲謝謝,接著又把小電視姬招呼過來,讓她和掃地機器人站在一塊。
平心而論,這倆小東西雖然從身份上近似于母女,但光從身高體型來看,小電視姬反而更像那個姐姐,此時正雙手叉腰,做著莉雅的招牌動作,臉上耀武揚威似的特別驕傲,但根本不知道在驕傲什么東西——啊,這一點就很莉雅。
“你不是能萬物溝通嗎?”方九用眼神示意024,“而我記得你萬物溝通的前提是連接【本質】,所以我想讓你看看,莉雅和小電視姬到底有什么區別?”
024明顯還有點呆滯:“區別?”
“文檔里寫得很清楚,潘朵彌爾拉會召喚所有的機械生命體。”方九神色凝重,嚴肅地問道,“但是小電視姬和她的姐妹大軍都沒有受到影響,反而作為母體的莉雅被抓走了,這很奇怪。”
最近幾天,方九經常會琢磨這個問題。
為什么被抓走的只有莉雅?
小電視姬不是莉雅,所以小電視姬不會作為【莉雅】被抓進潘朵彌爾拉內部,這一點是可以說通的。
但是明明小電視姬也屬于機械生命體,甚至是以機仆底層邏輯程序而制造出來的。
既然機仆會被召喚進潘朵彌爾拉體內,那么小電視姬應該也一樣,然而事實卻完全不同。
反倒是跟機仆其實沒啥關系的莉雅被抓走了,就很詭異。
024漸漸緩過神來,“所以你想讓我看看,他們之間有什么不同?”
“沒錯。”
面對方九的請求,024的內心升不起半點拒絕的念想。
它快速掃了兩眼雙手叉腰的小電視姬,又看了看旁邊一動不動的掃地機器人,沉默了一會,很快就開口:“它們的不同之處有很多,比如制造材料的不同,比如大小重量的不同,再比如復雜程度也有天壤之別。”
方九思考片刻:“其中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最大的……”
024又盯著掃地機器人看了一段時間,緊接著好像明白了什么,伸手指了指它,“它的機體內部,有一個【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