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方九的通訊被截斷后，空無的黑暗世界里又再次歸于沉寂。
莉雅又試著“哈嘍”了幾句，發現沒有回應后，吧咂兩下嘴，沒好氣地將手頭的一次性通訊器拆成碎片。
“萬機之主，潘什么拉布拉多。”
莉雅原地坐下，回想方九剛才告知自已的重要情報。
她現在已經清楚，自已身處于某個大型機械體內，并且這一大型機械是為了達成現實扭曲而被人工制造出來的產物。
制造者是雨果，一個本該被存在抹除的人。
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他似乎幸運地死里逃生，隨后展開了這個計劃。
而這臺名為萬機之主的機械收集了大量的機械生命體，準備將其煉化——這個過程方九講得不是很清楚，但莉雅覺得方九的意思是這臺萬機之主如果想要啟動，就必須要一定的“燃料”。
“機仆……就是燃料？”
莉雅看了一眼腳下那堆成小山的機仆碎片，隨意地坐了下來，繼續思考。
既然如此，為什么我會出現在這里？
難道是因為萬機之主把我判定為機仆了？
亦或者說，萬機之主除了燃料之外，還需要一個核心？
“不對。”莉雅捏著下巴，目光微凝，“如果我的定位是核心，就不可能被判定為病毒——從這個角度分析，我的定位應該是【意外來客】，也就是在萬機之主拉布拉多的計劃中，我是不應該存在的【外部木馬】”
“至于我是如何出現在這里的……”
莉雅想不出合理的可能性，只能將其暫時擱置。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思考如何離開，“我咋進來的”這種問題等逃脫之后再慢慢討論也不遲。
至于這一切的幕后主使，那個叫雨果的……
她回頭必須讓他去KTV貴賓間聽完全場暗紋礦石大型演唱會，還得坐最前排——到時候不給他耳屎都震碎算他掏得干凈……
“哎，都怪方九搞得我思想都變粗鄙了。”
莉雅慢慢收回向外發散的思維，重新找回邏輯，“總之，現在我木馬病毒的身份已經落實，那么這里具體是哪里呢？”
環顧四周，只能看見一片空無的黑暗。
在極其遙遠的方向，莉雅能勉強看見模糊的方塊在閃爍、移動，看上去像是劣質游戲里尚未完成渲染的貼圖。
起初，莉雅認為這里是一片純粹的信息空間，自已處于電子態，在一處封閉的網絡世界里游蕩。
但是后來她遇到了機仆，可這些機仆居然擁有金屬實體，還會主動向自已發動攻擊。
隨后莉雅為了驗證這里到底是信息電子世界還是實體世界，與機仆進行作戰，將它們擊潰之后，用它們的零部件拆解拼湊出了一個自帶干擾儀的通訊器，擊穿了原本能夠阻擋信號的深層信息墻，成功與方九等人進行了暫時聯絡。
綜上所述，不難得出答案。
“這片空間同時擁有兩重性質。”
莉雅皺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既可以存在實體，又允許電子信息傳遞——這倒是也不難理解，本來一切數據都必須要有實體承載，只是這片空間將這一特性極端化了……”
舉個例子的話，就像平時大家網絡對噴，只是在隔著網線在同一個平臺服務器上用數據互相朝對方的父母釋放大招。
但在莉雅所處的這片空間里，雙方既可以發動信息攻擊直接爆破對方的機體，也可以用最純粹的物理法則來打爆對方的狗頭。
想到這里，莉雅猛地一拍手：“我去！那我不是吃大虧！？”
她現在沒有實體，此前擊殺的四十余名機仆靠的全是電子信息攻入，讓對方機體原地爆炸。
這套操作師乘360安全大師，精于小鳥壁紙，最后由2345全家桶反復打磨，威力之強自然無需多言。
但是歸根結底，這招只能在對方人數不多的時候發揮效果。
根據方九的說法，萬機之主會煉化大量的機械生命體，因此受到控制的機仆數量恐怕上萬，甚至數十萬都有可能。
自已這套電子信息戰對付幾十個沒問題，幾百個應該也夠用，遇到幾千個基本只能等死。
“還是要實體！”
可是實體去哪搓呢？
自已最鐘愛的掃地機器人不在，莉雅感覺就挺不適應的。
“既然如此……”
莉雅緩緩低頭，看向自已屁股地下的大片機仆碎片，一個不成熟的想法逐漸在腦海中浮現。
“只能試試了。”
……
黑暗深處，萬機之主潘朵彌爾拉，第二層緩沖區內。
一連串機械翁動的低鳴聲響起，四條被焊接裝甲板厚厚包裹在內的機械長腿快速地抬起又落下，縫隙間暴露的電纜結構發出嘶嘶啦啦的微小響動，一個方方正正的白色金屬匣作為軀干部分，與這四條機械長腿相連，軀干兩側是兩個擰緊的平衡閥門，看著像是兩只耳朵，隨著軀體中心壓力爐激烈的運轉，這臺造型怪異的機器左搖右晃地動了起來。
莉雅附身于這臺“臨時軀體”上，吃力地操控著它的動作，花了幾分鐘才勉強學會適應四足走路的方式。
也就是方九不在這，要不然上來第一句話絕對是——哎你好像條狗啊……
莉雅也覺得自已現在挺像條狗的。
但是沒辦法，她這人自帶bug體系，直立行走這條科技樹直接上ban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四足行走。
其實莉雅也想過要不要回歸初心，用機仆零件搓個掃地機器人，但又覺得沒有反重力裝置和后置噴射器，哪怕莉雅最會爬了，速度也還是太慢，不太適合這種探索場景。
“像機械狗就想機械狗吧……”莉雅無奈地嘆了口氣，“好歹性能過得去，而且也不是不能進化嘛。”
莉雅回頭瞄了一眼。
原先滿地堆積成山的機仆碎片，此時已幾乎被消耗殆盡，只留下零星的幾條斷線和少許裝甲殘渣。
莉雅默默收回視線，隨后操控自已的新機體，抬起前爪，切換到感應模式，向地面拍了一爪子。
一層無形的波紋頓時從新機體的爪心向外飛速擴散。
大約半分鐘后，莉雅接受到了信號波的反饋，同時眼前浮現出一道藍色光幕，光幕上浮現出六十七個細小的紅點。
“這個數量……”
莉雅稍作遲疑，判斷了一下雙方戰力，最后還是邁出腳步，向著六十七個紅點中較為分散的地方沖去。
時間不等人，誰也不知道這臺萬機之主何時啟動。
莉雅也不確定方九等人前來救援的時間，在此之前她只能靠自已。
雖然可能存在一定的風險，但為了取得更優秀的實體，莉雅覺得主動出擊是非常有必要的。
短短十幾秒鐘的時間，莉雅操控著新機體在漆黑的緩沖區中一路狂奔，四條機械腿如同獵豹般飛快地向前撲騰，讓莉雅以遠超先前非實體狀態的速度靠近前方的機仆。
這六十七名機仆并非聚集在一起，而是緩慢而僵硬地朝著面朝同一個方向行走——它們的步伐緩慢而沉重，與人類無異的面龐上浮現出機械質感強烈的麻木與呆板，嘴巴微微張啟，口中念念有詞。
“贊頌潘朵彌爾拉……”
“贊頌萬機之主……”
“贊頌潘朵彌爾拉……”
“贊頌萬機之主……”
“贊你大爺！”
莉雅才不管這些機仆在念叨些啥，盯準距離自已最近的機仆，嗷地一嗓子就是一招奪命飛撲。
原本正在低語的機仆遭到攻擊，仿佛終于醒過神來，臉色驟變的同時試圖反擊，卻被莉雅一爪子直接扎穿心臟，將其中的核心動力爐摘了出來，再被一爪子撕成兩半。
同行者受到攻擊，在場所有機仆紛紛駐足，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變作猩紅。
“檢測到強力病毒正在入侵核心區域，正在申請相關權限——”
頃刻之間，所有機仆都進入攻擊狀態，右手呈現出數據錯誤般的模糊馬賽克狀，毫不猶豫地朝莉雅飛沖過去。
對付這些具有高度權限的信息攻擊，莉雅已經提前想好了對策。
只見莉雅縱身向后跳起，躍至高空，同時啟動內部的“魔電轉化開關”后，一簇火花驟然浮現在莉雅身前。
“喜歡打信息戰是吧，你丫嘗嘗這個！”
“砰！”
一發熾熱火球劃破黑暗虛空，轟然射向地面的機仆群。
那些機仆試圖伸出被賦予權限的右手進行數據抹除，卻發現這團燥熱的電子信息復雜度遠遠超出想象，甚至都還沒來得及開始運算那些新鮮的數據，就被火球的光芒吞沒。
眼看火球術效果拔群，莉雅又接連吐出數個火球，眨眼間殲滅近二十名機仆。
考慮到后續還要回收這些機仆的零件，莉雅在削減足夠多的數量后就停止使用魔電技術，轉而操控機體在機仆群中閃轉騰挪，一邊與它們周旋，一邊盡可能安全地削減機仆的數量。
幸運的是，這些機仆似乎并沒有足夠高的個體自由智慧，對于莉雅的戰術，它們幾乎沒有給出任何應對手段，就只是發了瘋似的朝莉雅撲殺而去。
“和我認識的那些機仆差遠了。”
莉雅小聲嘀咕著，腦海中回想起那些曾經在網上跟自已打麻將、互罵臟話、在聊天群里瘋狂吹水的機仆，心情頓時變得有些復雜。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殺死它們。
但它們現在的狀態，明顯已是【被煉化】的狀態，它們的機械生命體意識不屬于自已，只被保留了一個殘損的軀殼，如同行尸走肉般游蕩在萬機之主的體內。
但這并不意味著完全沒有機會，畢竟它們的主體數據應該還保留在這里，保留在萬機之主的體內。
莉雅心思一沉，用利爪撕開最后一名機仆的身體，掏出它的動力爐，放到一旁。
在莉雅機體的身邊，一座嶄新的零件大山屹立于此，少許機械結構仍在運轉著，部分動力爐內的釋能液從裂縫中溢出，如同滾燙的巖漿在纜線和結構主板上流淌。
“病毒就該做病毒該做的事……”
看著這些全新的零件，莉雅呢喃出聲。
“萬機之主拉布拉多是吧，等會兒就讓你再也不敢狗叫……”
……
……
北極。
冰川之下。
一座隱藏在冰川海洋底部，無人知曉的機械城邦深處。
近百米高的巨型古銅色的裝置正隆隆運轉，無數金屬管道從裝置內部延伸出去，如同河流般匯進這座純粹金屬的機械之城，像是血液在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一名年邁的老人坐在裝置前，聆聽著鋼鐵轟鳴的聲音，欣賞高溫熔液與整齊噴涌時奏響的樂曲，等待著最完美的時機到來。
他的身旁站著一位身材高瘦，披著黑色斗篷，右腿依稀可見納米機甲義體的無序者。
“還要多久？”無序者問道。
雨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拐杖，眼神微微瞇起，頗為享受似的，“大約28個小時。”
“其實我建議你不必再等。”無序者的嗓音很溫和，不緊不慢，“盡管效果會差一些，但現在就可以啟動。”
“不行。”雨果回答得很堅決，“我不能賭，如果理想鄉失敗，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你真覺得還能再藏一天？”
聽到無序者的提問，雨果微微側目。
他凝望著無序者那張沉默的面目，片刻后說道：“約翰，你在害怕什么？”
“意外，老爺子。”名為約翰的無序者沉聲說道，“035紫胎之洞是一場意外，【深藍圣堂】又是一場意外，只要和【它們】扯上關系，所有的計劃都會變得不那么可靠，我相信這次也一樣。”
雨果盯著他，眉間的皺紋像是兩把鋒利的刀，“但我們都知道，【深藍圣堂】的意外里有你的一份原因。”
約翰沉默。
雨果沒有追責的打算，只是默默移開視線，換了個話題：“你覺得他們能找到這？”
“是的。”約翰回答得非常篤定。
雨果問道：“多久？”
“很快。”
約翰說完頓了頓，抬頭望向機械城邦上方布滿金屬管道的天穹，“甚至有可能，他們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