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四點二十六分,接受完精神鑒定和意志檢測的浮士德疲倦地回到封閉區。
慘白的燈光照亮三樓的廊道,灰暗色調的墻壁上印著斑駁的裂痕,潮濕空氣在四周彌漫,一扇扇緊閉的金屬大門鑲嵌在廊道兩側,全自動的監視器隱藏在天花板各處。
封閉區的三樓是專門用來收容特工和調查員的地方。
既是出于人道考慮也是出于對自家人的同情,管理局會將在任務過程中精神失常、理智崩潰、意志污染的特工或調查員收容于此,并盡可能對其進行安撫和治療。
當然,治療成功的概率是極低的,絕大多數收容于此的特工或調查員最終會因情況惡化而遭到射殺,或是在短暫恢復自我后選擇自盡,真正能從封閉區里走出去的寥寥無幾。
這也是為什么浮士德的臉色會一片鐵青。
他走過拐角,來到最深處的走廊上,看見其中一扇封閉金屬門旁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猶豫兩秒后湊了過去:“副局長……”
“回來了?”陸玲披著件黑色大衣,若有所思地靠在墻邊,聽到浮士德的聲音后才抬起頭,“檢測結果怎么樣?”
“……無明顯異常。”
“嗯。”陸玲點點頭,“你與德古拉雖然有親緣關系,但不屬于同一分區,這件事想必與你沒有關系。”
浮士德撓了撓頭,心情復雜地轉頭看向陸玲身旁的那扇封閉金屬門,難以置信地問道,“老姐她……真是內奸啊?”
陸玲瞥了一眼浮士德,糾正道:“準確來說,是棄子。”
浮士德聞言一驚:“棄子?”
“很簡單的道理。”陸玲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輕描淡寫道,“在受到我發起的存在抹除攻擊后,他就應該意識到我發現了他的意圖,在這種情況下,如此明目張膽地派遣第四分區的異體特工來第三區打探情報,不管怎么看都是個誘餌——為了讓我們把關注重心放在德古拉身上,進而給他自已留出足夠的安全時間來執行計劃。”
“誘餌……”浮士德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各種不太好的畫面,臉色一白,“老姐體內不會有啥超級炸彈之類的吧?!”
陸玲淡淡地說道:“哪怕是異體特工,在不同分區出差時也必須接受嚴格的檢查,如果真的在德古拉體內安置炸彈,就必然會在關口處被攔截,這樣反而沒法起到吸引注意的效果。”
聽到這番話,浮士德先是一怔,隨后肉眼可見的松了口氣。
陸玲意味深長地看著浮士德的反應,片刻后移開視線,繼續說道:“但是,利用雨果自身的異常,倒是可以遠程操控德古拉的命運,所以根本沒必要在德古拉身上動手腳——他可以直接派遣德古拉到第四分區,作為誘餌吸引注意,等自已能夠啟動【潘朵彌爾拉】之后,利用自身異常遠程將德古拉抹殺,以免我們真的從這個誘餌身上摸出點什么線索。”
聽到最后一句的時候,浮士德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解:“但是現在老姐還活著哎,是雨果老爺子手下留情了?”
陸玲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其實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成功,只是覺得可以一試,沒想到居然真的能把德古拉保下來。
而且雨果在這之后必然會將重心放在《萬機之主潘朵彌爾拉》這本書上,對于已經“寫完”的《吸血鬼伯爵》肯定一點興趣都沒有,應該不會重復翻閱,所以遠程對德古拉進行二次擊殺的可能性非常低。
到這里為止,一切都還在可控范圍內。
唯一的意外就是莉雅。
本來只想內部消化解決,現在卻把整支502小隊都卷了進來。
……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見陸玲不語,浮士德又忍不住看向那扇金屬門:“那老姐現在……怎么樣?”
“剛給她做完全套檢查,開始審訊了才沒過五分鐘。”陸玲不緊不慢地說道,“考慮到德古拉常年在第四分區工作,和雨果的相處時間極長,想必對雨果忠心耿耿,想要從她嘴里撬出線索,我想至少需要四……”
話音剛落,囚室的大門被人推開。
楊柳姑娘走出來通知了一聲:“她全招了。”
陸玲:“?”
這連五分鐘都沒到啊。
算上啟動程序和場景布置,德古拉從落座到招供估計連兩分鐘都不到,怕是凳子都還沒焐熱就投降了。
這回難以置信的臉色從浮士德轉移到了陸玲臉上:“這么快?”
“嗯啊。”楊柳理所當然地點頭,“領導說再不招供就給她安排個KTV貴賓間雅座,她想了想就說自已啥都招。”
陸玲神色一凝,開始思考KTV貴賓間雅座是不是什么黑話。
楊柳也不知道門外這倆人為什么發愣,招呼一聲:“總之先進來一塊聽吧。”
……
灰黑色的封閉式房間內。
金屬質感的墻壁上延伸出數個球狀監控設備,如同十幾只眼睛,從不同角度監視著房間內的一切——房間的中央是一張簡易的桌子,桌上有一盞微亮的臺燈,三個水杯,一本用來記錄口供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而這間看似完整的封閉房間的右側墻壁,其實是一面被認知阻礙影響的透明玻璃,玻璃的另一端是觀察室——除了審訊專員以外的其他人都將在這里實時監控。
其實照理來說,陸玲和浮士德應該進入觀察室旁聽,但是想著德古拉也是異體特工,早已知曉觀察室的存在,沒有藏著掖著的必要,索性直接來到審訊室。
正巧其他人也是這么想的。
于是,一間窄小的審訊室里很快圍滿了人。
華生和夏洛特分別站在左右兩側的墻邊,浮士德和陸玲則站在大門旁的地方,一塊兩米高的暗紋礦石負責鎮守后方,而方九和楊柳則是坐在審訊桌前,一本正經地看著對面的德古拉。
德古拉的汗吶,嘩嘩地就下來了……
“那什么……”吸血鬼小姐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你們不覺得擠嗎?”
眾人異口同聲:“不覺得。”
“好、好的。”
德古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腦袋一垂,不敢再吭聲。
方九臉上的表情倒是沒什么變化,直直地盯著德古拉的眼睛,開門見山道:“人已經到齊了,你是不是也該坦白了?”
“是。”德古拉不太敢直視方九的眼睛,語氣低弱,“我是挺想坦白的,畢竟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嘛,管理局的手段我太清楚了……”
方九打斷道:“說重點。”
德古拉嚇得縮了縮脖子,同時把手擋在面前,像是害怕挨揍似的,說話還特別委屈:“我也想說重點啊哥,但是我的記憶有問題,現在兩個不同的記憶在我腦子里打架,我也不知道哪個是真的……”
“兩份記憶?”陸玲隱約猜到了什么。
方九想起莉雅消失前的分析,眼神微微變化:“具體說說。”
“我也不知道。”德古拉抿了抿嘴唇,坦然地回答,“就是對于同一件事,我有兩個完全不同但同樣清晰的記憶,這兩份記憶是完全相悖的,比如我記得我兩個月前去第二分區出差了,但我同時也記得兩個月前我讓別人替我去出差了……”
夏洛特點了點頭,發表重要意見:“我游戲打多了就會這樣,分不清虛擬和現實。”
華生也點了點頭,發表重大聲明:“你再亂插嘴我就一腳踢爛家里的游戲機。”
夏洛特果然不敢吭聲了。
方九則是捏著下巴陷入沉思,片刻后說道:“這種情況持續到什么時候?比如說你和我們接觸之后的記憶也被分成了兩份嗎?”
“這倒是沒有,只有一份,而且很清晰。”德古拉想了想,自已也覺得奇怪,“仔細想想,和你們接觸之前的幾天,記憶也很清晰,但再往前為什么就……”
方九原地思忖片刻,心里萌生出一個猜想:“是雨果吧。”
陸玲有些意外地看了方九一眼。
德古拉更是驚得全身抖了兩下,“你說什么?”
“你想想雨果之前有沒有對你做些什么?”方九試探性地問道,“你剛才接受過精神鑒定和意志檢測,結果一切正常,說明你不存在精神分裂的病癥,在這種情況下你卻擁有兩份不同的記憶,那我只能認為是有人特意灌輸給你的。”
德古拉原地愣了下神,隨后猛然間想起雨果被存在抹除的那一天。
那天她按照手臂上浮現出的指示,一路前往【222室】這個秘密場所,將雨果的日記復制體開封。
隨后雨果的復制體通過和德古拉接觸,讓德古拉想起了那些本該被連帶抹除的記憶。
不,應該說是德古拉以為自已的記憶是被【喚醒】的,實際上卻是被【灌輸】了一份新的記憶。
那是一份虛假的記憶,只保留了部分的真相,其他的都是捏造……
這就是為什么德古拉會被兩份不同的記憶搞得團團轉。
至于雨果為何要特地灌輸一份虛假記憶,理由也很簡單。
“我被拋棄了……?”
德古拉難以置信地呢喃出聲。
她瞬間就理解了自已棄子的身份,也明白了雨果讓自已來調查第四分區,本質上就是為了吸引管理局的注意,等到萬機之主成功啟動后,自已恐怕就會遭到抹殺吧。
可是自已現在還活著,這又是為什么呢?
德古拉剛覺得自已理清了所有事情,一下子又有些搞不懂了。
一片迷茫之中,德古拉不自覺地抬起頭,再次對上了方九的眼睛。
那是一雙漆黑的,令人脊背發涼的眼睛。
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有仿佛直達靈魂深處的凝視。
“想明白了嗎?”方九問道。
“我……”
德古拉嘴唇張啟,無數復雜的情緒在心中糾結,她想起過去與雨果共同出差、共同生活的點點滴滴,忽然發現這些記憶幾乎都只有一份,只有極少數的日常回憶出現了第二份模糊不清,甚至有些混亂的記憶。
灌輸記憶的前提,是自已要對那些灌輸的記憶也有印象。
換而言之……
德古拉緊緊地咬住下唇,沉默片刻后認真地開口:“紐曼·克萊夫,這是他的新身份,我給他安排的住所在歐洲北部的一座小鎮,工作是一名私家醫生。”
方九聞言眼皮一抬,遞給旁邊的楊柳一道眼神。
楊柳馬上提起鋼筆,記錄口供。
保險起見,方九繼續問道:“這是只有一份的記憶還是?”
“只有一份,這是在我和雨果老爺子接觸之后的。”德古拉繼續說道,“至于其他的事情,我會將兩份記憶全部告知你們,但是我現在腦子很亂,整理起來需要花點時間。”
方九盯著德古拉的眼睛,確認她不是為了拖延時間而撒謊,隨后慢慢地呼了口氣。
“希望你能盡快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