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生被人從反應熔爐里撈出來,再送回管理局,已經是三天后的事了。
管理局第三分區,一棟寫字樓內。
灰蒙蒙的辦公室里,華生正端坐在電腦前,雙手放在鍵盤上跟被凍住似的僵硬,目光呆滯地盯著屏幕,表情麻木,嘴巴微微張開,從剛才開始就在以每分鐘兩個字的速度輸入文本內容——中間可能還得刪一個。
旁邊幾名同樣在寫報告的特工和調查員見狀,不約而同地搬開凳子,盡量離華生這位大前輩遠一點。
畢竟寫報告寫到一半突然發瘋、扭動、在地上爬行、嚎啕大哭、手舞足蹈、尖聲狂笑的情況,每個月都會發生那么幾次。
現在華生給人的感覺非常危險。
下一秒突然大喊“我命由我不由天”然后把電腦屏幕咬碎吃掉的概率不低于33.4%
“哎呀,華子,可憐的華子。”
站在辦公室窗外,一名留著自然卷發且略顯凌亂的青年咬著棒棒糖,一臉遺憾惋惜似的哀聲長嘆。
旁邊一名年輕的調查員正巧路過,看見青年站在門外,頓時不解地問道:“福哥,你今天不是放假嗎?又要加班啊?”
“不是不是。”夏洛特現在樂呵得很,連名字都懶得糾正,順手敲了敲旁邊辦公室的玻璃窗,“我今天是沒班啊,但我的好搭檔有班,所以我特地過來看他的熱鬧……”
年輕的調查員看了看夏洛特那止不住上揚的嘴角,一臉震驚:“你把難得放假休息的時間用在看搭檔樂子上?”
“是?。 毕穆逄匾荒樌硭斎?,“咋了?”
“你就沒想過自已去旅個游或者去放松一下?”
“想過啊?!毕穆逄匕逭樕?,一本正經道,“但我感覺都不如看他在這里加班加點寫報告一臉生無可戀有意思?!?/p>
年輕的調查員什么話都沒說,翻了個白眼就走了。
正巧這時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華生面無表情地抱著一摞文件走了出來,自然也就看到了在門口站著的夏洛特。
夏洛特臉上那小表情馬上就控制不住了,笑容燦爛地靠了上去,一只手還勾搭住華生的肩膀,“哎呀,這不是我們出完外勤回來就被叫去處理【星際分娩】任務,中途被精神控制還被吸進空域飛船反應熔爐燒了三天三夜才被撈出,結果回來還要寫任務報告書的超精英特工華生先森嗎?你要去哪呀?”
這串話說得那叫一個口齒流利,說明他絕對偷偷練習過不下二十遍。
而面對自家老搭檔的揶揄和幸災樂禍,華生的回答非常簡單——抬起就是一腳。
“死一邊去?!?/p>
夏洛特對這招早有準備,扭了下腰就輕松閃開,然后跳到旁邊,臉上卻還是笑嘻嘻的。
這倒霉孩子!
華生目光陰沉地瞪了他一眼,隨后萬般無奈地長嘆口氣,抱著文件走向廊道最深處的大門。
一路上忍受著夏洛特的冷嘲熱諷和幸災樂禍,等來到門前時,華生心里積壓的怨念已抵達峰值,索性發泄似的用肩膀將門砰地一聲撞開。
“局長……”
預想中鯊魚局長對著墻角猛鉆的畫面并未出現。
寬敞而寂靜的辦公室內,陸玲獨自坐在辦公桌前,手里正翻閱著文件,眉頭緊鎖,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墨香,與剛才廊道的喧囂對比鮮明。
看到辦公室里坐的是陸玲,華生和夏洛特同時回頭,這才發現剛才撞開的門框附近飄蕩著少許紛飛的空間色彩,那是陸玲展開的空間裂隙的殘留痕跡,只是剛才兩人一個顧著嘲諷一個心懷怨念,所以都未能察覺到異常。
“動靜這么大,有什么急事嗎?”
陸玲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向神探二人組,聲音像一汪平靜的深潭,聽不出絲毫情緒。
華生和夏洛特條件反射似的挺起腰板,方才的怨念和戲謔瞬間蕩然無存,臉上瞬間掛上端正的嚴肅。
然后下一秒,這對神探二人組同時往旁邊撤了半步,動作出奇地一致,隨后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指責對方。
“是華子/老福干的??!”
陸玲:“……”
這倆好歹也是第三分區履歷最光輝的異體特工,怎么到現在還跟倆小學生似的?
陸玲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很快聚焦在華生手中的文件上:“你們是來交報告的?”
“啊,是的。”華生猛地反應過來,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但報告我還沒寫完,先把一部分提交上來。”
陸玲面露了然,朝旁邊地上一指:“就放在那里吧。”
華生點點頭,將報告放到指定位置,隨后飛快地朝陸玲行了個禮,“沒什么事我們就先回去了……”
說完華生就一把拽住夏洛特,兩人逃跑似的準備轉身離開。
結果還沒等他們逃出辦公室,陸玲的聲音就從背后響起:“巧了,我還真有事要找你們?!?/p>
“哎?”
華生和夏洛特僵硬地轉過頭,看見陸玲坐在辦公桌后,臉上掛著淡淡的、神秘的微笑。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從兩人心中升起,逃跑的欲望無限高漲,然而礙于管理局異特特工的身份,他們只能哭喪著臉,跟個被叫到老師辦公室的小學生一樣,杵在原地聽候發落。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仿佛看穿兩人的心思,陸玲隨意地擺了擺手,接著認真地看向兩人的眼睛:“我只是想問問你們,對【羅賓漢】這個人有什么印象?!?/p>
“羅賓漢?”
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神探二人組同時一怔。
記憶在腦海中盤旋流轉,無數張人臉在他們眼前依次閃過。
然而詭異的是,沒有任何一張臉能夠與【羅賓漢】這個名字有所對應。
“沒印象?!比A生搖搖頭,回答得很肯定,“我不記得有這個人?!?/p>
“我也不記得?!毕穆逄負狭藫项^,一臉糾結,“這名字好像是歐洲那邊的傳說人物吧?難道是新的異體特工計劃?”
兩人陌生的反應映入眼簾,陸玲則仿佛對此早有預料一般,微微地笑了笑:“明白了,我想問的就是這個?!?/p>
華生和夏洛特再次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理解和莫名其妙。
不過考慮到陸玲是管理局的副局長,哪怕是作為異體特工,他們也無法揣測陸玲的想法,難以理解她舉動的含義。
華生聳了下肩,沒有繼續深究下去,而是試探性地問道:“那……我們就先走了?”
“嗯?!标懥岬玫搅讼胍拇鸢?,便點了點頭,中途又突然反應過來,“對了,夏洛特留一下?!?/p>
“啥?!”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差點就掉了出來,“還有我的事呢?”
陸玲微笑:“是的,有一件只有你能辦到的事?!?/p>
夏洛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然后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冷笑,一轉頭就看到華生臉上的幸災樂禍和那種天道好輪回的感慨。
“好.好.干?!?/p>
華生用力地拍了三下夏洛特的肩膀,發出“啪啪啪”的響聲,接著便一臉清爽地離開辦公室,步伐都帶著一種輕快的愉悅。
世界上最悲傷的事情之一,就是一個人被關進暗無天日的牢房飽受折磨。
世界上最開心的事情之一,就是一個人坐牢坐到一半,發現自已的好兄弟也被送了進來。
這種要死一起死的感覺太符合華生現在的精神狀態了。
至于被留下的夏洛特就沒那么清爽了,滿臉都是悔恨,五官都快皺巴到一起。
早知如此他還不如在家看電視劇刷手機玩電腦叫外賣半夜還能叫幾個新人調查員一起來K歌呢……
“唉?!毕穆逄亻L嘆口氣,慢慢抬起頭,那張臉耷拉著,有氣無力地問道,“副局長,您這次又要給我安排什么任務?”
“一個很簡單的任務?!?/p>
陸玲隨口說著,掏出手機,找到某個電話號碼。
在正式撥通之前,陸玲刻意稍作停頓,認真盯著夏洛特的眼睛,仿佛要將什么重要的信息刻入他的腦海:“接下來,你要時刻回憶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羅賓漢】,另一個是【雨果】”
又是羅賓漢?
羅賓漢到底是誰啊?
還有雨果,那不是第四分區分局長的名字嗎?
夏洛特聽得一頭霧水,但是一看陸玲那認真板正的臉色,也不好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p>
“好。”
陸玲相信夏洛特的專業水平,于是按下電話的撥通鍵。
喜氣洋洋電話鈴聲過了兩秒之后就順利地響起——“我恭喜你發財~我恭喜你精彩~”
夏洛特臉色驟然一變,在他印象里,會拿這首歌做鈴聲的只有一個人。
“喂?”
方九的聲音在手機里響起。
陸玲深吸口氣,將提前準備好的臺詞不緊不慢地念了出來:“之前的那件事,我這邊查出了些東西?!?/p>
方九那邊的聲音明顯拉高了兩個度:“是【綠色】嗎?”
“是更之前的事,綠色我們還在調查,由于部分異常具有閱讀即污染的特性,所以完整搜索需要時間?!标懥崮托牡亟忉屩?,“我這次要說的,是之前關于【管理局內鬼】的事情?!?/p>
“哦哦,你說你說,內鬼的事有進度了?”
“是的?!标懥嵴f到這里,瞥了眼夏洛特,觀察他的反應,“【羅賓漢】這個人,你有印象的對吧?”
“肯定有啊?!狈骄畔胍膊幌刖突卮穑八覀冊跁r鐘塔一塊行動的……哎?不會這小子是內鬼吧?真的假的?”
說到這里的時候,陸玲明顯看到夏洛特的臉色變了。
一抹難以置信逐漸從夏洛特臉上浮現出來。
他下意識想發出驚呼,但又及時反應過來,猛地捂住自已的嘴,雙瞳驟縮,神色驚恐。
陸玲知道夏洛特已經懂了,于是繼續對方九說道:“他是清白的,但他肯定和內鬼有過接觸,只是他自已都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之后和他再接觸一下,看看能不能從他那里獲取一些情報?!?/p>
方九顯然也是思索了一陣,“行,我之前就打算找他聊聊天的來著,晚點我找個機會給他打電話?!?/p>
“還有一件事?!标懥崽嵝训?,“現在內鬼已經鎖定來自第四分區,并且就在半小時前,一名管理局高層的存在被消除了,我懷疑很有可能是他做的,可能利用了一些編號異常的特性……無論如何,這是最不能容忍的惡性事件,目前我們正在調查那名管理局高層的死亡事件,等調查出一些線索之后再告訴你們。”
“管理局高層被抹除了?這么狠?。俊狈骄怕犞杏X有點不妙。
電子幽靈莉雅的聲音也從電話里冒了出來,追問一句:“具體是多高的高層???有三四層樓那么高不?”
“和你們之前見到的第三分區分局長是一個級別。”
陸玲說到這里,稍作停頓。
“被抹除者的名字叫【雨果】,是管理局第四分區的分局長,也是諸多異體特工的創造者,我等等就把他的照片和履歷發給你,你如果有興趣可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