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驚為天人的畫面,方九覺得自已很難用三言兩句去跟上面那幫石頭解釋清楚。
面前的嬰兒擁有灰色近黑的石質肌膚,堅硬結實同時極度穩定,在上萬度高溫的星球核心內部都沒有半點融化的跡象,只有關節處綻裂著幾條細小的裂痕——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縫隙如果放在地表便是一道道深邃的裂谷,這足以顯出它的體格龐碩巨大,就連包裹在外層的星球【外核】都顯得有幾分擁擠。
不知是出于何種原因,它正在用力拉拽肚臍上的晶石臍帶,動作看起來很慌忙。
這條臍帶所連接的部位正是星球的【外核】,它通過臍帶從【外核】中汲取養分,吸收那些灼熱的熔漿和碎片化的晶體,這對于嬰兒來說是活下去的必要條件。
然而它卻在做著與自殺無異的舉動。
過度的拉拽臍帶導致【外核】結構破裂,鮮紅灼熱的流體順著裂口淌了進來——這些從【外核】流進【內核】的流體熔漿開始逐漸填滿【內核】中空盈的區域,它們在溫度更高的【內核】區域里翻滾、攪動、碰撞,并如同凝膠般逐漸成型……
很顯然,這就是“星核躍動”以及“外核破裂”的原因。
方九找到答案了。
“……”
但是說實話,答案讓方九大受震撼。
即便經歷過這么多奇葩離譜的冒險,看到這么個邪門場景他還是在原地愣了十幾秒鐘。
他從未想過自已會在一顆星球最深處看到一個石頭嬰兒……還是活的會亂動的那種!
它到底在做什么?
方九皺起眉頭,努力感知四周的一切。
得益于他體內“異常器官”的跳動,他此時處于一種與星球核心通感的奇異狀態。
他能感覺到熔漿在流動,晶體在發光,一些成分不明的固態物質正在劇烈顫抖,內核溫度驟增,星球創生級別的物理化學反應在四周激蕩……
方九將自我意識極快地游遍整顆星球核心,從內到外,從上到下,從璀璨的晶石到升騰的煙霧,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任何一次反應。
短短數秒后,方九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冰冷!
在沸騰灼熱的星球核心內,冰冷是個極其遙遠的名詞。
然而這份“冰冷”卻如此清晰,并且與常規的低溫不同,這股“冰冷”來源于它的特性——它在如此激烈的核心反應中不為所動,無論是被熔漿浸泡還是被晶體沖擊,即便處在瞬時溫度突破數十萬度的世界里,它依然不為所動。
方九甚至在它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永恒”的感覺。
很詭異。
意識跨越漫長的距離,沿著這份“永恒的冰冷”逆流而上,最終在反復搜尋過后,方九終于發現了這股異常寒意的源頭。
一片骯臟污濁的油綠色晶簇。
方九急忙專注意識去觀察這片晶簇,發現它們并非生來就呈現詭異的綠色,而是被某種類似綠色油墨的事物污染了。
證據就是它們的尖端還呈現出璀璨各色的光澤,雖然很細微,但足以證明它們并非生來如此,而那股宛如活物般在其內部和表面流淌的“綠色”則如同病毒般肆意地蔓延著,并不斷從晶簇邊緣向外延伸,擴大自已的領地。
“怎么感覺看著有點眼熟……”
方九小聲嘀咕著,隨后發現那塊石質嬰兒的后腳跟竟也染上了小部分污濁的“綠色”。
而被污染的部分明顯呈現出不同尋常的脆弱感——斑駁的裂痕大量地綻裂開來,濃綠色的熔漿在裂痕中流淌,石質肌膚不斷地發出腐蝕般的嘶嘶聲,石質嬰兒整條腿還會時不時地抽搐兩下,像是難以承受腳后跟傳來的刺痛。
方九眉頭緊蹙,再回頭去看嬰兒拉拽臍帶的畫面時,心里又有了一些新想法。
然而不等他再繼續觀察思索,他與星球內核的通感連接就被瞬間切斷。
意識陷入一片漆黑混沌,方九只覺眼前模糊不清,整個人有種飄起來的感覺,然后突然又往下一沉——
方九醒了。
他逐漸回過神來,發現自已正站在管道入口處,四周不再是混沌瘋狂的星球核心,而是一座純白的、寬敞的簡約房間。
一塊凝膠泡泡剛被塞進管道內部,無數的納米機械正在編織成裝甲板,附著在方九身體表面,上面還有莉雅特制的、繪有莉雅虛擬小人形象標識的抗壓降溫魔法陣。
他回來了,回到進入管道前的時候。
“……”
回想起地底深處的詭異畫面,方九皺起眉頭,捏著下巴若有所思。
莉雅在后方編織納米裝甲,一看方九保持這個姿勢僵著不動,出聲提醒道:“把手臂抬一下,我給你腋下也裝倆魔法陣,要不然等會兒你人還沒事,腋毛先燒起來了……”
“不用了。”方九一邊整理思緒,一邊抽空說了句,“行程取消,把東西都撤掉吧。”
“啥?!”
莉雅聞言一驚,那虛擬小人的臉蛋一下就鼓了起來,小嘴嘚吧嘚吧的:“我這都給你套了三層啦!第四層馬上就造完了!結果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你跟我說不干了,這跟說好了要讓我連唱二十首經典老歌,我詞兒都背完了技巧全練了進了KTV你跟我說包廂爆炸了有啥區別?你說說你到底……噢!!”
小機器人自個兒說了半天,自個兒還反應過來了,最后那聲“噢”充滿了恍然大悟的味道,眼睛頓時瞪得老大:“難不成你已經……噢!我就說你怎么會放過這么好的體驗機會呢!”
“你明白就好。”
方九嘆了口氣,順手給莉雅搓的納米頭套摘了下來,丟還給小機器人,接著臉色復雜地說道:“總得來說下面的情況有點離譜,咱們最好坐下來好好討論一下。”
楊柳和大壯也都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它們作為502小隊的重要成員,自然也是死亡回溯的知情者。
不過暗紋礦石局長那邊就整個一大大的懵逼。
這管道都做好了,計劃也討論了,十幾顆研究員剛剛還來改造過管道入口……怎么突然就完事了?
它也沒看到英雄閣下做啥事啊!
但是懵逼歸懵逼,暗紋礦石局長也是見過世面的石頭,是掌管整個文明管理局的石頭,它很快就恢復了鎮定,默默出門把剛走出去沒幾步路的研究石叫了回來,然后讓這幫滿臉怨念的研究石回來把管道拆了重裝回上一版。
完事以后,暗紋礦石局長看向方九:“英雄閣下……我們……去哪談?”
“就回剛才那地方吧。”方九想了想,“這事不是幾個人就能搞定的,如果想徹底解決,恐怕整個管理局都得出力。”
……
星核研究所,指揮大廳。
方九將自已所見所聞向一眾暗紋礦石管理局成員描述了一遍,從星球內核的本質再到外核結構破裂的原因,最后還提到了那充滿冰冷觸感的詭異綠色污染。
502小隊的其他成員聽完后愣了好幾秒,但好歹都回過魂來了,莉雅開始用全息投影復刻方九描繪的場景,楊柳抬頭仰望頭頂的光幕面板,對比相關數據,大壯則是透過玻璃向下觀察熔漿的流動,好像在思索些什么。
暗紋礦石局長從剛才開始就沒動過。
不止是它,其他在場的暗紋礦石有一個算一個,全跟死機似的卡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時候它們倒是真有點像石頭了。
過了好一會,暗紋礦石局長最先清醒過來,不敢置信地喃喃低語:“星球內核……居然……是活的……”
“而且看著長挺大了。”方九嘆了口氣,“這孩子勁兒也不小,拽著臍帶給【外核】都拽破了。”
“但是它為什么要拽臍帶呢?”楊柳一臉好奇地眨了下眼,“是無意識的動作?還是有別的什么原因?”
“可能是突然的自我吧。”莉雅一邊擺弄手里的全息投影模型,一邊煞有其事地感慨道,“不是每個人都愿意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畢竟人生的經歷多數都是圍繞挫折和遺憾設計的,或許它意識到活著就是一種痛苦,所以想把臍帶拽下來然后勒死自已。”
方九神色微妙地看向小機器人:“你為什么會突然蹦出這種想法?”
莉雅小手一攤:“不知道啊,我瞎說的,你就說有沒有這種可能吧。”
方九居然還真的想了想,然后搖頭:“基本不可能,因為我覺得它應該不用考慮買房、就業以及結婚問題。”
這回輪到莉雅微妙地看向方九了——這角度她真沒想到嗷。
“說正事。”
跟莉雅隨口扯了兩句,方九清了清嗓子,板正面色:“我覺得它之所以想要逃離出生點,可能是因為求生本能在發揮作用。”
暗紋礦石局長聽完若有所思:“求生……”
“那些綠色給我的感覺很不妙。”方九深吸口氣,說出自已的猜測,“它的身體已經遭到了部分侵染,而被侵染的部分變得相當脆弱……我覺得它如果繼續留在星核內部,恐怕會導致它在成型之前就胎死腹中。”
楊柳這時也反應過來了:“所以它想當個早產兒?”
“聽著是挺合理的。”莉雅順手撓了撓方九的頭,一臉疑惑,“但是那些綠色到底是什么玩意?能把一個星球核心級別的石質嬰兒殺死?”
方九聞言沉默下來,試著在腦海中檢索相關的記憶。
他既然覺得那些綠色很眼熟,就肯定是在哪里見過。
就在這時,眾人旁邊傳來大壯的聲音。
“那應該是……【圣水】”
大壯緩慢地轉過身子,面向眾人,鄭重其事地開口:“在空域中殺死我其他五名隊友的……那一滴【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