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很難形容此時此刻的感覺。
詭異且瘋狂的【紫色】在體內狂奔,卻未能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只是在不停地攪動翻轉嘗試逃離,像個不愿歸家的叛逆期少年一樣試圖脫離父母的掌控。
然而在方九看來,它的掙扎和努力都是徒勞的。
異常器官強而有力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時迸發出的隆隆聲都會將【紫色】拖入方九的靈魂深處,即便【紫色】再怎么不情愿,再怎么發了瘋地四處亂撞,依然無法逃離那仿佛命中注定般的結局。
很快,方九的意識徹底將【紫色】包裹,同時他感覺到自已體內的某個容器得到了充盈,原本空缺的靈魂得到了滋潤,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涌上心頭——在這一瞬間,方九甚至體會到和“還完八十萬住房貸款”能夠相提并論的幸福感。
過了不知道多久,所有的【紫色】都被方九吸收進體內。
與此同時,通過那咚咚直跳的異常器官,方九發現自已似乎產生了一種額外的、能夠深入靈魂的視角,而透過這份視角,方九能隱約窺見那口神秘莫測的染缸。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沒有進入“特殊死亡狀態”的情況下與染缸相遇,不同的地方在于,此時方九所看見的染缸并不清晰,視角也固定在染缸的正上方,看不見其整體的大小和外壁,只能看見內部旋轉攪動的大量色彩……
而在這大片大片的色彩之中,宛如飄帶般流動著的【紫色】變得格外鮮明,相比之下其他的色彩就顯得黯淡許多——似乎染缸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方九,紫胎之洞的本質已經被收容于此。
染缸……能夠收容異常?
方九以一種只有自已能夠理解的方式,靜靜地觀察著自我靈魂深處的這座巨大染缸,心情有些復雜,但并沒有特別抵觸。
復雜的原因在于,方九總擔心把這些邪門玩意裝進身體會不會發生意外,不過他轉念一想,染缸好像比035還要邪門一點。
不抵觸的原因在于……他吸收035之后,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舒爽與滿足,仿佛染缸存在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收容這些古里古怪的異常。
這下他的元素構成復雜程度肯定又會上一個臺階。
不知道莉雅等會看到會不會直接“呃!”一下厥過去。
方九又盯著染缸中的【紫色】看了幾秒,確認它已經徹底安分下來,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般乖乖地在染缸里緩緩流動后,默默地收回浸入異常器官內的自我意識,然后嘗試性地睜開雙眼。
……
面前是一片浩瀚無垠的宇宙,孤獨的黑色像一塊幕布般遮蓋在頭頂。
方九此時整個人躺在略顯冰冷的月土之上,看到生態膜的下方的藤蔓巨塔開始褪去蒼翠的色彩,染上一片毫無生機的雪白,緊接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飛灰消散。
他有些朦朧地眨了眨眼,目光向四周打量后,發現自已就在藤蔓巨塔的中間,像是徑直穿過了紫胎之洞后落到了地上——詭異的地方在于,明明是從數百米的高空墜落,方九卻毫發無傷,連半點痛感都沒有。
不過這點詭異比起方才在靈魂深處發生的事件來說,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
而此刻目光所及之處再也看不見那團詭異的紫色,這也變相說明方九的“收容”完成得相當徹底。
幾秒鐘后,方九耳邊傳來驚奇又迷茫的聲音。
“領導?”
半龍人姑娘扛著二舅媽脊椎劍走了過來,一邊靠近方九的同時,一邊迷惑地看著面前藤蔓巨塔粉碎崩塌:“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止是楊柳搞不清楚狀況,終于修復好肉體的浮士德以及灰頭土臉的華生也從遠處慢慢走來,抬頭仰望漫天的飛灰,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么。
這場關于七號實驗區的異常事件看起來終于要落下尾聲,然而對于這兩位沒能在塔頂聽完講述的人來說,整場事件的開始與終結都是莫名其妙的,根本沒法用正常邏輯去理解。
尤其是在華生的視角看來,他幾乎什么都沒來得及做,跑來七號實驗區跟俞正的怨念實體干了一架(還打輸了),回頭連俞正本人都沒看到,事情好像就被方九給解決了……
不過浮士德的反應就簡單多了——他只在剛開始愣了一下,隨后就將一切歸結到方九頭上。
經過先前的相位展開以及和彷徨之心的對戰后,浮士德對方九的理解更上一層。
現在他已經掌握了【方九第一定律】——只要發生了某種無法理解的怪事,且方九大哥就在附近的話,那這事絕對是方九大哥干的沒跑了!
方九張了張嘴,忽然感覺眼睛里呈現出的畫面有些……“不對勁”?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頭頂就傳來一陣噴氣管道轟鳴的聲音。
眾人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抬起頭,看到一臺圓盤狀的掃地機器人托著一個肌膚宛如樹皮般粗糙的男性從高空慢慢降落,等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后,掃地機器人又伸出自已的兩條機械臂,小心翼翼地把自個兒頭頂的這個“半植物人”推到地上。
完成搬運工作后,莉雅悠長地呼了口氣,跟沒電似的原地飄忽兩下。
方九恍惚了一下,感覺視線稍稍恢復正常,于是順手給這小機器人扶正,免得它一個沒操作好一頭扎進地里,“你咋回事?”
虛擬光幕里的莉雅疲倦地嘆了口氣,前方指示燈呈現出警示意味的紅色,此時正bulingbuling地發著光:“消耗太大了唄,這一路上鬧的,我全功率運轉狀態就沒停過……尤其是我的火力元件受損程度特別高,我自已沒法修好,估計得去找武裝部幫忙了?!?/p>
方九頓時皺起眉頭:“我記著你一路上開火的次數好像也不是很多?”
“我剛才檢查過了,應該是點歌系統和火力元件有程序沖突,某個插件出了問題?!?/p>
莉雅說到這里不滿地撇了撇嘴,“嘖,我也沒想到放歌對火力系統影響這么大,看來以后不能隨便開火了?!?/p>
方九:“你是不是有點主次不分?”
莉雅不說話,只是嘿嘿一笑。
方九白了這小機器人一眼,索性一把給她薅進懷里揣著,接著目光落在旁邊的調查員9865身上:“機體的事先放一邊,他的情況怎么樣?”
“算是勉強救出來了?!崩蜓耪f到這里頓了頓,“在那個紫胎之洞消失之后我就用激光切割把他救了出來,他的身體組織有50%已經植物化,不過還是那句話……送回管理局就肯定能救回來。”
此時的調查員9865正平躺在地上,怔怔地望向原本紫胎之洞存在的方位,瞪著眼睛,干裂的嘴唇張張合合,良久都吐不出半個字來。
他實在不敢相信,那纏繞他十五年之久的夢魘,就在方九的縱身一躍下灰飛煙滅。
一時間調查員9865都不知道自已應該哭還是應該笑。
同樣心情復雜,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還有華生和楊柳。
尤其是半龍人姑娘——她盯著調查員9865的臉,知道既然莉雅姐愿意馱著他回到地面,領導還會關心起他的生死安全,就說明調查員9865至少已經沒有站在自已的對立面,可是想起最后對方稱呼影子為“俞正”的畫面,心中頓時生出一萬個問題,迫切地想要得到回答。
就在楊柳準備開口的時候,方九忽然打斷道:“他的事情很復雜,回去之后再跟你們解釋。”
楊柳愣了愣,心想自已還沒開口呢,領導怎么就知道自已要說什么?
方九倒是沒去在乎楊柳的反應,他現在正沉浸在一種全新的,有些難以適應的狀態之中,腳步晃蕩兩下之后站了起來,轉頭看向某個空空蕩蕩的方向,盯著看了幾秒之后,忽然放松地笑了笑。
“正好,管理局的人也到了?!?/p>
聽到這里,眾人回頭望去,發現方九所張望的地方什么都沒有。
就在莉雅醞釀完情緒、組織好語言,準備對著方九一陣逼逼的時候,仿佛火車從頭頂碾過般的轟鳴驟然響起,遙遠方向的月土地面劇烈震顫兩下,認知阻礙屏障消失后,一艘造型精簡的流線形灰色飛船呈現在眾人面前。
其正后方的機艙大門向上卷起,一批全副武裝的管理局特工快速沖進七號實驗區,飛船內部依稀可見數十名穿著白袍的研究員在上面待命。
一只根本不該出現在這里的鯊魚從特工群后方走出,透過單片眼鏡一下就注意到遠處的方九等人,目光變得有些詭異和不情愿,但最終凌空躍濺著水花,像修仙小說里擁有水靈根的鯊魚精怪一樣輕盈地蹦跳到方九等人面前。
鯊魚局長看了看方九,又看了看調查員9865,只一眼,鯊魚局長的眼神就變得鋒利嚴肅起來。
它用魚鰭輕輕拍打一下自已的臉,就像人類感到頭疼時會扶額一樣,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著又是個大事件,是吧?”
“又大又復雜?!狈骄烹S口說著,回頭看了眼調查員9865,“等會兒再解釋,現在得先把他帶回去治療。”
“他……”鯊魚局長的目光落到調查員9865身上,神色有些復雜。
“他是這一切的源頭,卻并非罪魁禍首。”
方九想起先前在塔頂上調查員9865的請求,一臉認真地說道:“我可以保證,他從未背叛過管理局?!?/p>
鯊魚局長聽到方九的回答,原地沉默片刻,隨后回頭朝飛船里的研究員喊道:“把微型急性治療液拿來,這里有一名調查員受了重傷,立刻帶回船艙進行治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