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起初以為這是工廠設備里掉落的零部件。
畢竟它的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塊普通的金屬殘片,上面沒有蠕動的血肉,沒有猛然睜開的眼珠,更沒有尖銳的肢體從中伸出——只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被染成漆黑的鐵片而已。
但是莉雅的一句話讓方九瞬間警惕起來。
“這玩意的元素構成……很雜很亂,很不可思議。”
莉雅皺著眉頭,對鐵片的元素構成分析還在繼續:“它上面殘留著很多193的氣息,雖然不怎么濃郁但是多得驚人,甚至給我一種這玩意才是193源頭的感覺。”
方九聽到這番話后愣了一下,“等等,你說的是193的氣息?還是剛才那老太太的氣息?”
“是193,所有的193。”莉雅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塊鐵片,“它的元素構成有一部分和貞子、瑪麗它們相近,應該說是完全一致,當然還有一部分跟剛才那老太太如出一轍……但是我不也完全確定,因為我還沒分析完。”
方九眼中的意外更甚:“新機體都要分析這么久?我看你之前掃描工廠都是唰一下就結束的,跟量子速度一樣。”
“說明這玩意肯定不簡單。”
隨著分析的越發深入,光幕里的莉雅慢慢面露難色:“太怪了,這都是從哪冒出來的元素?”
“看來它可能才是193的關鍵。”
俞正深吸口氣,慢慢蹲下身子:“如果它是一切都市傳說的源頭,那在它再次產出全新的異常個體之前,我們必須得對它進行收容管理……”
他伸手摸向這塊鐵片。
指尖沒入黑暗的那一刻,一股難耐的寒意順著手指爬遍俞正全身。
俞正似乎無視了這份冰冷的惡意,皺著眉頭繼續向前。
不過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鐵片之前,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
“我來吧。”
方九阻止了俞正,認真地看著這位管理局老牌特工:“我這人比較特殊,也比較難殺,萬一這里面有臟東西,我也能盡快處理掉。”
俞正愣了愣神,臉上露出猶豫之色。
方九平靜地看著俞正的眼睛,“我是不清楚你怎么想的,但你剛才也看見了,我還是挺有戰斗力的,起碼戰斗力比你高點,管理局的作風不是一向挺嚴謹的嘛,讓我來才是最合適的。”
俞正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你說得對,你來吧。”
看著俞正緩緩起身后退,莉雅默默漂到他身邊,用機械臂輕輕地肘了一下俞正,輕笑著眨了下眼,“哎呀,想在女兒面前表現的心情我理解,可以換個方式嘛。”
俞正:“……”
這位管理局特工老臉一黑,扭頭瞪了莉雅一眼,“我沒有刻意表現。”
“懂你意思懂你意思。”莉雅伸出機械臂,拍了拍俞正的后背,“那什么,雖然我罵過你罵得還很難聽,但你愿意迷途知返就是好事,這樣吧,我教你一招,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直接帶這姑娘去酒店胡吃海喝三天,她包是頂不住的。”
俞正一陣無語,沉默兩秒后回頭偷瞄了一眼楊柳,結果就看到半龍人姑娘一邊抬頭假裝看天,一邊還期待地舔了舔嘴角。
“不用你瞎出主意。”俞正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隨后望向面前的方九,生硬地轉移話題,“話說你就不擔心他出事?”
“誰?方九?”莉雅覺得俞正是在說廢話,“如果他和那塊金屬片兩個之間有一個要出事,那只會是那塊金屬片。”
一人一機對話之間,方九已經抓起了那塊鐵片。
一瞬間。
饑餓、冰冷、麻木、恐懼、刺痛……混亂的負面情緒沖進方九的腦海。
這讓方九想起自己之前接觸那些怨念幻象的時候,類似的負面情緒也會如海浪般襲來。
但是這次不同。
這些情緒是那樣清晰,那樣純粹,并不是轉瞬即逝地從方九腦海中閃過,而是切切實實地像野獸的利爪般在他的靈魂深處留下千百道爪痕。
方九眼前的視界遭到沖擊而破碎,像是玻璃被鑿了一拳,在無數的裂痕背后,一道道藏匿在黑暗中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這些目光有的鋒利有的猙獰有的痛苦有的扭曲,仿佛無數把尖銳的小刀在切割方九的肌膚……
伴隨著這些混亂的視線,大量支離破碎的囈語在他耳邊響起。
“不要……不要……”
“救救我。”
“把他留下,求求你……”
“你到底是誰?”
方九眉頭緊鎖,還沒來得及思考這些囈語的背后含義,視線前方就開始浮現出成千上萬道數也數不清的幻影。
他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被繩索絞死,掛在一棵歪脖子樹上,而窒息的痛苦感同身受般沖進方九的腦海——他有那么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喉嚨被夾斷了,整個人仿佛被浸泡在真空區域里,難以言語的痛楚沖擊著他的精神。
這場精神世界的絞刑尚未結束,方九又看見一道人影被攔腰砍成兩半,于是腰斬的痛苦也跟著鉆進意識深處——方九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腸子被重力扯了出來,切面處的血液匯聚成鮮紅的溪流,緩緩淌了出來。
墜亡、毒發、休克、溺死、車裂、焚燒、槍擊……各種生理意義的死法和感受接二連三地沖向方九。
他好像在剎那間體驗了數種死法,每一種對于常人來說都是難以承受之痛。
然而不知是方九對死亡早已脫敏,亦或者他的精神力量早已強大到超凡的境界,這些死亡經歷對他來說并不那么痛苦,甚至還滿足了方九很大一部分的好奇心——起碼他現在知道溺死焚燒毒發這些死法到底是什么感覺。
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在回去之后寫一本書,名字就叫《死法體驗大詳解》,靠著里面真實的內容說不準還能大賺一筆。
就在方九一邊接受各種死法一邊琢磨能不能把死法體驗拿去變現的時候……施加在他身上的生理性痛苦突然消失了。
方九開始見證其他人的死亡。
他親眼看到一道矮小的,孩童似的影子被疾馳的火車撞得四分五裂。
原本方九對于這一幕只覺得殘忍和同情,但讓他始料未及的是,他的心中突然涌現出仿佛永無止境的悲傷——那慘遭火車撞擊而亡的孩童似乎與方九密切相關,是方九極其在乎的人。
他沉浸在海嘯般的悲痛中,又在下一刻緩過神來——不對啊,他根本沒有特別在意的小孩啊。
然而,盡管方九已意識到這股悲傷的來源莫名其妙,但情緒卻還是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精神世界中。
隨后各種各樣的人影在方九面前死亡或者生不如死……而每一個人都是方九生命中極其重要的人,即便方九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但還是被植入了這種印象,以至于他被迫觀看著各種重要之人的慘狀,甚至其中幾次對方還是因方九而死,罪惡感和悲傷一起化作利刃,凌遲著方九的意識。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方九以一種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平靜接受了一切。
他能感覺到這片龐大的情緒浪潮正在試圖將他吞沒,然后將他轉化成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對于這些精神概念上的攻擊,方九的內心毫無波動,最多就是跟在床上睡懶覺的時候被莉雅一個泰山壓頂叫起床差不多一個級別——有點小難受,但是沒什么大影響。
不過方九的情緒也不是完全沒有波動。
起碼他的好奇心被調動起來,當即就準備順著這些狂奔的情緒逆流而上,看看浪潮的盡頭到底是什么東西在搞鬼。
結果……
“咔嚓。”
工廠廢墟里傳出一聲細微的裂響。
方九的意識應聲回歸,發現四周的幻象悉數消失后,他迷茫地眨了下眼睛,低頭看去。
手里的金屬殘片中央綻開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臥槽……”
方九猛地一哆嗦,差點給殘片摔到地上,好險抓在手中之后,他急忙摸了摸上面的裂痕,看到裂痕沒有縱貫鐵片上下也沒有深到能讓鐵片被掰成兩半之后,這才松了口氣。
莉雅這時聽到動靜最先湊了過來,定睛一看頓時爆發出尖叫:“不是!你怎么給這玩意捏壞了!?”
“我不知道啊!它自己裂的!”
方九心里咯噔一聲,連忙扭頭看向俞正,一副破壞重要收容物之后的心虛模樣:“那什么,你聽我解釋,我力氣真沒這么大,它是自己裂開的,我什么都沒做。”
俞正夾煙的手指微微發抖,眼角麻木地抽跳兩下:“那你剛才愣在原地愣了那么久……是在做什么?”
“它在攻擊我。”方九把鐵片放到掌心,指著它,“我觸碰到它之后,它就開始對我發動精神攻擊,給我體驗了一下各種折磨人的死法,還想從精神層面污染我,但我估計是精神力量比較強還是怎么的,沒受到影響……”
“說不定這就是193的原理。”
楊柳這時想起了什么,“我記得有些異常就是通過精神污染來轉化出異常子個體的。”
方九明白過來:“所以真正的193其實是這塊鐵片?碰到之后就會把人變成都市傳說相關的異常個體?”
“很有可能。”莉雅隔著光幕盯著方九的眼睛,“但是你沒受到影響,然后它就自己開裂了?你確定你沒做什么?”
只能說莉雅是懂的。
方九或許能瞞過俞正和楊柳,但肯定瞞不過莉雅,被戳穿之后表情微妙地說了一句:“然后我就尋思這玩意背后是個啥,想順著精神污染回去看看……”
“懂了。”
莉雅攤開手,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簡單來說,你給人家193嚇裂了……”
方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