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深藍色的認知阻礙屏障里,方九的表情一瞬間僵住。
在圓周率取整之后,他終于又聽到另一個離天下之大譜的消息——打亂元素周期表!
他還是當初那個對數學科學不甚了解的普通人,沒法想象出元素周期表被打亂后的畫面……但根據他多年以來上網沖浪觀看各種問答帖子的經驗,他敢肯定元素周期表混亂的后果不比圓周率取整差到哪去。
甚至可能元素周期表的影響更大。
由于有過一次圓周率取整的經歷,方九和莉雅最多只是嚇了一跳。
楊柳這姑娘不一樣。
她渾身猛地一哆嗦,雙手雙腳那么一挺,整個人差點就嚇直了——這叫不是很大的問題?!
方九拍了拍半龍人姑娘的后背,一邊試著安撫她,一邊看向陸玲:“能說說后果是什么嗎?”
“在原子質量變化的十幾秒內,我們腳下的這顆星球密度和質量變低,重力因此發生了變化,除此之外,部分建筑的力學結構變得不穩定,最后崩塌。南極的板塊發生偏轉,與磁場相關的應用全部無法正常運行……”
陸玲用最平靜的口吻說出最驚悚的話:“還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影響,如果要全部列舉出來,可能需要上百頁A4紙。”
方九感到額頭開始冒汗,尷尬程度比起陸玲剛到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怎么聽起來世界末日都快降臨了。”
“很接近,比圓周率那次更接近。”
陸玲幽幽地看著方九:“幸運的是,這場變化只發生了十幾秒,并且很快就完成了自我修復。”
方九眨了下眼,抱著些許僥幸心理問道:“所以其實不算特別嚴重?”
“過程接近世界末日,但最終的結果確實沒壞到哪去。”陸玲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這次聽起來莫名帶著幾分壓力,“到頭來,最大的影響還是時鐘塔的末日時鐘又往前移動了兩分鐘。”
“末日時鐘?”方九聽到一個新奇的名詞。
陸玲覺得正好趁這個機會向方九解釋清楚,免得他以后頻繁地搞出類似的麻煩:“時鐘塔是一個與管理局長年合作的組織,它的性質和你一樣,都是與管理局達成了某些協議,其中最關鍵的一項協議,就是時鐘塔會負責觀測一個能夠預測末日降臨時間的鐘表——這就是末日時鐘。”
“在今天的末日時鐘前移發生之前,時鐘指向的時間是【11:21】,現在已經是【11:23】。”
方九稍微猜到一些細節:“不會是時鐘到12點就會世界末日吧?”
“是的。”陸玲神色鎮定地望著方九,“我不清楚你在這場異常處理事件中做了什么,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后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再實施類似的行動,這是時鐘塔以及管理局對你的請求。”
方九沒有回答陸玲。
他心里清楚引發圓周率取整和元素周期表混亂的罪魁禍首是什么。
很大概率是染缸和那臺超級計算機。
事實上,方九死過不止一次。
目前為止方九擊殺記錄的排行榜第一名仍然是莉雅這臺小機器人。
并非每次死亡,方九都會浸入染缸,目前為止方九明確有印象的染缸沉浸一共也就兩次。
正好能和兩次世界規則變動對上。
換而言之,方九每次看見染缸和超級計算機,就會導致那個什么末日時鐘向前推移。
如果想要從根本上杜絕末日時鐘前推的可能,最好的辦法就是方九以后不要再死。
但是這可能嗎?
方九覺得很難,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現在是管理局的合作對象,不可避免地要跟各種異常打交道,在研究相位空間的過程中說不定也會發生意外,隔三差五去地府報個道對他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很難完全避免死亡。
除非他想辦法搞清楚進入染缸的規則,否則他就沒法自由自在地想死就死。
一想到這里,方九內心便涌上一股濃濃的遺憾。
看來以后死癮犯了的時候得稍微權衡一下——還有他的死法全收集計劃可能得往后稍稍……
方九沉思片刻,再開口時聲音里已帶上幾分坦率,“坦白來說,我也還沒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我大概有了點頭緒。”
陸玲表情一凝:“請說。”
“我沒法完全控制自己不去影響世界的規則……”方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相當無奈,“我只能告訴你,我還沒有閑到覺得無聊就修改一下現實法則,都是被迫的。”
“你是被某種……不可控的異常纏上了嗎?”陸玲剛提問完,飛快地補充一句,“不需要詳細解釋,部分異常的精神污染會藏在言語和文字中,所以你模棱兩可地回答就行。”
“不完全可控,但我正在努力。”方九本來也沒有仔細解釋的打算,聳了聳肩,“總之我以后盡量多注意,等我搞清楚它的異常性質和規則邏輯之后,應該就不會再有類似的問題發生。”
“是嗎……”
陸玲輕聲呢喃著,腦海中閃過各種思緒,最后抬起頭:“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聯系我。”
說完,她輕輕地揮了揮手,覆蓋眾人的認知阻礙屏障化作光點,緩緩消散。
屏障的消失也意味著話題的終結。
陸玲作為管理局的副局長,依然與方九保持著友好的態度,沒有選擇深入探究。
方九對這位距離感把控能力極強的副局長好感上升了些,抱起莉雅,轉頭看向遠方被路燈點亮的街道:“那我們就先回去了?之后還有什么要幫忙的地方,記得跟我說,隨叫隨到。”
“好的。”
陸玲笑了笑,接著忽然想到什么,叫住方九:“對了,之前楊柳送來的相位空間數據情報……雖然嚇人了些,但我們以此作為數據參考,做了很多次相位展開實驗,目前取得了一些……還不錯的成果。”
聽到這句話,本來放空大腦準備回去休息的楊柳忽然頓住。
她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著陸玲,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陸玲則無視了楊柳的表情,直直地盯著方九的眼睛:“之后請繼續讓楊柳進行相位空間的日常采樣,這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沒問題。”方九抱起懷里的莉雅,“反正我還得去給這小比崽子找回家的路,本來就得頻繁展開抽獎,數據什么的都是順手的事。”
“什么小比崽子,你才是小比崽子!”
懷里的小機器人瘋狂震動:“按真實年齡我比你大兩個月,兩個月!照輩分你得喊我一聲姐!”
方九一挑眉:“那大比崽子?老比崽子?”
莉雅還就想不明白了:“方九你不嗆我幾句不舒服是吧?以前你只是偶爾有點攻擊性,最近幾天怎么瘋狂針對我?”
方九的理由很充分:“你偷偷看劇不帶我。”
“不是你怎么還記著這茬呢!”
這邊兩人一如既往地嘀咕著,另一邊的楊柳則呆滯地眨了眨眼。
她迷茫地看向陸玲,嘴巴微微張開,剛鼓起勇氣想說些什么,就被陸玲用一道意味深長的眼神堵住了嘴。
楊柳縮了縮脖子,同時也縮回了開口的勇氣,只好揣著滿肚子的疑惑,默默把腦袋低了下去。
深夜的月光反而愈發明亮。
在跟陸玲告別后,方九揣著莉雅,領著楊柳走在學校外的街道上,路燈慢慢拉長他們的影子,指引他們離開了這個充滿詭異奇妙的地方。
陸玲獨自一人站在學校門前,目送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沉默良久之后,從懷里掏出手機,撥通某個號碼。
電話鈴聲在寒冷的晚風里異常清晰,短短幾秒鐘后,電話就被接通。
“副局長?!”
電話那頭傳來某位研究人員震驚的聲音。
陸玲隨手撩起鬢角被吹亂的發絲,淡淡說道:“重新確認一遍這幾天的相位空間實驗報告,內容與記憶封存中的內容是否有區別?”
“啊?”
研究人員聽到陸玲的命令吃了一驚,當下卻也不多說廢話,趕忙放下電話跑去確認。
幾分鐘后。
電話那頭傳來研究人員的腳步聲,片刻后充滿疑惑的聲音在陸玲耳邊響起:“報告副局長,報告內容和記憶內容完全一致。”
陸玲頓了頓:“還是沒有任何突破,是嗎?”
“是的,所有實驗都在起步過程中失敗了。”研究人員尷尬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們已經拼盡全力在進行嘗試,但對于楊柳研究員傳遞回來的數據,我們還是沒有取得任何實驗進展……”
“好,我知道了。”
陸玲說完,長嘆了口氣,將電話掛斷。
橙黃的路燈照亮她略帶著蒼白的臉,寒夜的校門前,陸玲盯著方九離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