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在市區。
一座安靜無人的高中校園內,兩道身影與一臺圓盤狀機器正佇立于教學樓前。
此時夜色正深,臨近十點的宿舍樓內燈火通明,方九依稀透過窗簾看見幾道伏案的人影,哪怕相隔甚遠,他仿佛也能聽到筆尖在考卷上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作為當今社會理所當然的產物,高中學校的住校生往往都睡得很晚,那些被題海淹沒的深夜,曾是無數住校生的常態。
“高中啊……”
方九低聲呢喃,回憶起自己的高中生活,突然有種時過境遷的感慨:“一晃過去都這么多年了?!?/p>
“怎么?”他懷里的掃地機器人突然震動,直接打破方九懷念過去的氛圍,“這就開始哀悼青春了?話說你這樣的人,在高中里肯定沒朋友吧?”
方九彈了一下莉雅的外殼,正經道:“什么叫【哀悼】?這叫【緬懷】!而且沒朋友怎么了?一個人獨來獨往別提多舒服了好嗎?”
莉雅噗呲地笑了兩聲,沒接話茬,而是用帶著電流的嬉笑來代替嘲諷。
方九這邊還想再為自己辯解兩句,忽然感覺袖管被人拽了拽,一回頭發現楊柳姑娘正滿臉欣喜,用找到同類的表情盯著方九,嘴角微微上揚。
“沒關系的,領導,我懂你意思……我在高中也沒朋友叻?!?/p>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是很想被你安慰……”
方九嘆了口氣,不想繼續探討人際交往的問題,默默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硬實的暗紅色入場券。
根據華生提供的情報顯示,這張入場券的觸發地點必定是【教學樓】
當持有入場券走進教學樓后,異?,F象才會發生,并將整棟教學樓都轉化成193-1的異常領域。
因此方九隨便挑了一家離小區較近的高中,打電話讓管理局幫忙做一下準備工作,隨后便帶著楊柳和莉雅來到這里。
事實證明,管理局的準備工作是真的到位。
方九等人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里,門口警衛室的大爺就跟見到老熟人似的,笑瞇瞇地打了聲招呼,隨后便給方九他們放路通行。
至于教學樓本身,方九則聽說整棟教學樓都被提前清空,并覆蓋了認知阻礙,在異常處理行動結束之前,尋常人不會意識到里面發生的任何事情。
盡管方九已多次與管理局的認知阻礙技術打過交道,但一想到這么一棟醒目顯眼的教學樓會在別人眼中合理化地不存在,多少還是有些好奇。
方九指著面前黑漆漆的教學樓,朝旁邊的楊柳問道:“這個認知阻礙技術,一般能維持多久?”
楊柳歪著腦袋想了想,在她所熟知的領域上,她說起話來又變得流暢得多,“如果是臨時的認知阻礙屏障,一般能維持三到四天,如果是經過多次優化的特制認知阻礙,只要不出現意外,基本就能一直維持下去?!?/p>
“這么厲害?”方九挑眉,“靠這么個屏障就能完全阻礙認知,管理局的黑科技真多……”
“其實不是只靠認知阻礙技術的?!睏盍痪o不慢地解釋道,“管理局為了盡可能隱瞞行動蹤跡,通常會動用多種保險手段,認知阻礙技術只是其中一種,最普遍的操作是在展開認知阻礙的同時,向周邊區域噴灑記憶修正用的氣體,從認知與記憶雙重層面抹除痕跡。”
“記憶修正……”
莉雅回想起管理局發來的那些文件,不由得吧咂兩下嘴,“管理局好像很喜歡對【記憶】下手啊。”
“記憶是影響個體行為的重要組成部分?!睏盍鴶傞_手,對此倒是司空見慣,“管理局的多種保密手段都與記憶有關,極少數非常重要的還跟人格有關,比如應對某些在情緒化管理失控時會爆發的異常個體,管理局會通過直接修改對象人格,以便達到收容效果——也就是令該個體的思維方式變得樂觀、開放、接受度高,以此來拔高該異常個體的情緒閾值?!?/p>
“這種事放在我們那都算得上是人理道德問題。”莉雅忍不住感慨,“在某些情況下,人格修改跟殺人也差不多?!?/p>
“這是收容異常必要的一環?!?/p>
楊柳垂下眼眸,聲音漸低:“管理局里有一句話很出名,叫‘非必要,不極端’,可惜很多時候我們都不得不踏上那條極端的道路。”
莉雅聞言,整臺機器頓了一下,“我那賜福神殿的老同學也說過類似的話……看來你在這方面還真是專業的。”
“嘿嘿,其實還好啦……”
聽到莉雅的夸贊,楊柳這姑娘頓時就喜上眉梢,把開心雀躍幾個字直接就寫在臉上。
內向人特有的一被夸就心花怒放+表情管理失控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方九默默地聽著楊柳的講解,不由得心生感慨——拯救世界的任務果然很容易伴隨道德困境,只能說幸好方九接觸管理局的時候,對方不是一個新生的愣頭青,而是一個歷經無數風雨的成熟組織,否則他作為合作對象,怕是時不時也要被卷進那些亂七八糟的倫理問題中去。
“先進去吧?!?/p>
又加深了一些對管理局的認知,方九呼了口氣。
他整頓好心情,捏緊手里的入場券,在進門之前遞給楊柳一道眼神。
楊柳心領神會,馬上掏出應急理智頂液,注射進自己體內。
由于“十三層樓梯”的異常性質,所有進入其中的人都會產生強烈的攀登樓梯的欲望,為了預防精神遭到污染,提前注射理智頂液是必要的環節。
方九也同樣完成注射,隨后把針管收起,揣著莉雅就朝教學樓內走去。
楊柳緊跟方九的腳步,同時進入備戰狀態,默默捏緊拳頭,警戒著四周的變化。
兩人一機進入教學樓。
這是一棟結構非常簡單的大樓,位于入口正前方的就是通往二樓的階梯,左右兩側是一條寬長的鋪砌著青白色花紋瓷磚的走廊,八個教室從左到右以此排開,二樓以上的廊道邊則會豎立起一排保護學生的扶手和欄桿——方九想起以前上學的時候,閑的沒事就一個人把手搭在欄桿上,吹著微風望著遠方,搞得自己好像個孤立全班的文藝青年。
回想起中二時期不堪回首的歷史,方九覺得自個兒臉都開始發燙,馬上撇去這些回憶,將目光鎖定在前方的樓道口。
通往二層的樓梯泛著灰白的光,樓梯上“拼搏百日”之類的標語已經褪色,轉角處是不被光芒照耀的地方,黑暗濃稠得宛如瀝青,如果盯的時間久了,會莫名覺得拐角處可能藏著些不干凈的東西。
方九低頭確信自己握著入場券,隨后看向樓梯,耐心地數了一遍。
“十二層。”方九皺起眉頭,“怎么還沒變?”
“可能得先走幾步?”莉雅猜測道。
“那我先上去試試?!?/p>
方九主動上前,邁步踏上第一層樓梯。
鞋底傳來冰冷的觸感,在一月頭這個溫度時不時就逼近零點的時節,夜晚的樓梯踩著像是一塊堅冰。
楊柳緊隨其后,跟在方九后面一層樓梯,并且隨時準備出手保護自家領導——其實她更想直接代替方九走第一個,萬一發生危險,她覺得自己能更快地做出反應。
至于楊柳為什么沒有主動開口,純粹是因為這對她來說難度實在有點太高了。
內向社恐的人都知道——如果一樣東西壞了,比起拿到店里告訴老板讓他幫忙修理,內向人更愿意花更多的錢直接再網購一個新的。
看著走在自己前面的方九,楊柳又是一陣欲哭無淚……她甚至開始幻想因為自己沒有開口走第一個,導致難得的好領導發生意外死在這里,自己卻只能抱著莉雅在方九的墳前留下無能又悔恨的眼淚,最后被分局長一頓痛罵后從管理局辭職,從此作為無職人員在各大小區里流浪乞討……
方九不知道身后的半翼龍娘在胡思亂想什么,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數臺階上,時刻關心自己什么時候才能走上第十三層階梯。
然而,直到方九一路走到教學樓的三樓,走過了幾十層階梯,最后還是沒能數到第十三層階梯。
“怪了?!?/p>
就在方九尋思自己有沒有不小心拿錯票的時候……
他視線內的一切開始出現混動的模糊。
“異度指標上升……”后方的楊柳清醒過來,看向和華生夏洛特同款的檢測手表,“異度指標145……達到R2級現實扭曲標準。”
與此同時,樓道外的天色驟然被一片血色侵染,潔白無瑕的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涂滿血紅,教學樓的墻壁像融化的蠟像般開始蠕動,欄桿扭曲成麻花狀的螺旋,整棟樓內不斷地響起尖銳刺耳的嘎吱聲響,四周的空氣越來越粘稠,遠方隱約飄來猩咸惡臭的風。
通往四樓的樓梯忽然變得有些模糊,片刻后又變得清晰——十二道重疊的腳步聲從空無一人的樓梯口處傳來,像是無數透明人在催促后來者盡快跟上他們的步伐。
面對明顯襲來的異?,F象,方九不僅毫無慌張,反而像是期待已久般呼出一口氣。
“總算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