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走得不是很安詳。
爆了一地的線團和絨毛，死狀凄慘。
臨走前順便還體驗了一把那些受害者同款的恐懼，也算是罪有應得。
華生收拾起地上的玩偶殘骸，說是要帶回去留下記錄，隨后便駕車把方九送回和諧家園小區。
臨近傍晚的天光漸漸有了灰暗的趨勢，輪胎卷起枯葉，一輛黑色轎車從十字路口的轉角出現，緩緩地停在小區門口。
華生雙手按住方向盤，透過車窗向外張望一眼7號樓的502室，看到里面亮堂的燈光后，悠長地嘆了口氣。
“就到這里吧，我就不上去了。”
方九有些意外。
“局里有人叫你回去？”
“不是。”華生表情復雜地轉過頭，“我是覺得我根本沒必要幫忙，靠你們自己的力量，完全足夠處理這三樣異常媒介……甚至我還覺得讓你們來處理這三個193-2有點大材小用。”
不管是貞子還是瑪麗，這兩位古早時期就存在的都市傳說被消滅的方式都很令人意外。
華生覺得自己過來除了大受震撼之外，根本沒有任何收獲。
而且他實在不想繼續跟著方九處理第三樣異常媒介了，貞子和瑪麗的報告要怎么寫他心里都還沒譜——作為管理局的老牌特工，他還是第一次覺得異常處理報告的過程這么難寫。
之后的事還是讓方九自己匯報去吧……
“那行，你先回去吧。”方九看出華生臉上的疲憊，于是點了點頭，“最后那個異常媒介我們自己解決，我感覺我已經找到點訣竅了。”
華生臉色變了變，心想你那真的能算是訣竅嗎？
腦海中閃過對方九行為的吐槽，華生又嘆了口氣，姑且還是囑咐一句：“最后的十三層樓梯屬于異常現象，沒有個體，處理起來會更加困難，你們最好謹慎些。”
“明白，等會我就回去跟她們倆商量商量對策。”
方九說著，忽然間想起什么，笑了兩聲，期待地搓了搓手，“話說回來，這個錢什么時候……”
華生看著方九，眼里浮現出奇異的光，仿佛到現在還沒理解這種級別的異常對財富的執著。
他思考了一會兒：“會在事情結束后連帶基礎援助資金一起發放給你。”
“所以這次任務做完，就能保底到手一百六十萬？”方九說出這個數字的瞬間，兩只眼睛都在往外冒金光，“有沒有可能更高？兩百六十萬？”
“不好說。”華生余光掃過后視鏡，欲言又止，“如果后續編號193的本體處理任務也需要你的協助，那資金數目可能會更高一些，這得看管理局內部的意見。”
“沒事。”
方九擺了擺手，心里其實已經相當滿意，“有一百六十萬我都知足了，能加錢最好……之后如果需要幫忙盡管聯絡，隨叫隨到哈！”
看到方九臉上熱忱的笑容，華生的表情控制不住地呆了呆。
他的腦海中驟然閃過編號009的極密信息，然而不管他多么努力，還是沒法把009跟眼前這個有點貪財、人畜無害的市井小民聯系起來。
具有人性的異常是存在的，他們局長就是。
但具有人性且編號如此靠前的異常，方九是有史以來第一例。
看著方九解開安全帶下車，華生沉默兩秒，開口叫住了他。
“等一下。”
方九的動作停了下來，扒著車門往里面探頭，“什么事？”
“關于楊柳的父親。”華生的語氣里帶著濃濃的擔憂，“你回去之后告訴她，她父親在調查行動中受了傷，目前在管理局內接受治療，如果她有意愿的話……可以去看看她父親。”
“那位翼龍騎士？”方九一怔，“他傷勢怎么樣？”
聽到方九的稱呼，華生嘴角抽跳一下，但也沒法反駁：“不算輕也不算重，需要在治療室里多躺幾天。”
方九沉默片刻：“楊柳跟她爹……關系不好嗎？”
華生有些意外地看著方九：“你怎么知道？”
“猜的。”方九聳聳肩，“之前在客廳里聽你提到她爸的時候，她的反應就不太對勁，當時我就尋思這對父女關系估計不太行……她爸媽離婚了？”
“她母親去世了。”華生糾正道，“在她很小的時候……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總之她是被她爹拉扯大的，但是她爹在一場事故中失去了他的異常能力，之后就一蹶不振，經常酗酒、賭博，把原本很富裕的家產敗了個干凈，甚至到后面干脆夜不歸宿，半個月才回一次家，她們父女的關系應該就是那個時候惡化的。”
母親去世，父親酗酒敗家，以前家庭還很富裕。
怎么感覺這個劇情這么耳熟呢。
方九一時間沒想出個所以然來，轉而換了個話題：“你為什么不直接告訴她？你和她關系不是還行嗎？”
“我以前勸過她好多次。”華生無奈搖頭，“我的話她早就不放在心上。”
方九大概能理解其中邏輯。
在楊柳眼中，華生大抵就是自家酒鬼老爹的同事，哪怕華生的話再怎么客觀，她也會不自覺地視為同事的偏袒。
方九跟她爹毫無交集，隨口提一嘴，應該不會引起她的反感。
而且方九覺得這是華生故意的——他跟夏洛特不一樣，夏洛特只在【靈感】泉涌的時候腦袋靈光，而華生則是全程頭腦在線，之所以讓方九去轉達消息，估計也是為了讓方九有更多了解楊柳的機會，以此加深兩人的關系。
看得出來，華生心里多少還是挺掛念這個同事女兒的。
“行吧。”
方九覺得這確實是個深入了解半翼龍娘的機會，自然答應了下來，“不過她愿不愿意過去，我可沒法保證。”
“提一嘴就行。”華生淡淡一笑。
兩人又隨便閑聊兩句，華生便駕車離開。
越來越暗的天色里，紅色的尾燈消失在遠方的十字路口。
方九望著遠去的華生，呼了口氣，朝家的方向緩緩走去。
……
回到熟悉的小家，方九剛進門就看到客廳的燈光亮堂著，茶幾旁邊擺著兩大袋外賣盒子，楊柳正坐在沙發里津津有味地干飯，電視里則正在播放之前那個僵尸電影的續作。
楊柳最先察覺到方九回家的動靜，由于捧著飯盒沒法騰出手，就讓身后的影子幫忙，朝方九招了招手。
縮在電視角落里的莉雅這時隨手拍停電影，鉆回掃地機器人體內，朝著方九緩緩駛來：“你回來啦，都搞定了？”
“華生都帶著殘骸回去了。”方九想起瑪麗死亡的場景，“她被撕成了五六十片，挺慘的。”
“好好好，異常就該死！”
莉雅興奮地歡呼起來，一句話順便把全家（包括自己）都問候了一遍，“沒這些異常搗亂我的新身體早就出爐了，剛才對付貞子的時候都費不著那么大勁，幾發靈能爆轟下去她就老實了。”
方九沒去搭理莉雅（現在搭理她，她只會鬧得更歡），徑直走到沙發邊，剛靠近楊柳，楊柳背后的影子就主動拿起飯盒，遞給了他。
方九怔怔地接過飯盒，打開一看，是一份還熱乎著的烤肉蓋飯。
楊柳快速偷瞄一眼方九，小聲解釋：“給領導你點的。”
“……謝了。”
方九越看越覺得楊柳是個難得的好姑娘。
因為如果莉雅能吃飯，她點外賣的時候絕對不會幫方九帶一份——如果哪天莉雅真的主動獻上盒飯，那方九接過盒飯后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想辦法對這盒飯做一遍仔細檢查，看看里面有沒有大量的芥末醬或者辣椒粉……
相比這下楊柳這姑娘就純良多了，起碼看著沒有莉雅這么糟心。
不過……
方九低頭看向茶幾旁已經被空飯盒裝滿的垃圾桶，心里忽然感到一陣微妙的觸動。
“我賺得多，我賺得多……”
他低聲安慰著自己，接著在茶幾旁坐下，掰開筷子扒拉兩口，覺得差不多了，便若無其事地提了一嘴：“華生回去的時候，跟我說起了你爹的事，說是他參加調查任務負傷了，最近在治療室里躺著。”
聽到這個話題的瞬間，楊柳和影子的身體同時抖了兩下。
她的目光從電視機里移開，默默低了下頭，輕輕地“哦”了一聲。
背后的影子這時識趣地出手，替楊柳戴上衛衣的帽子，似乎這種包裹感會讓她好受一些。
方九再次從她的動作表現上看出父女關系的不和，腦海中瞬間閃過酗酒父親把酒瓶往女兒頭上砸的畫面，遲疑了兩秒，“那你還要不要過去看看？我就隨便一問……沒什么特別的意思。”
楊柳第一時間沒有回話。
她只是默默在沙發里蜷起身子，放下吃了一半的飯盒，雙手抱住膝蓋。
背后的影子似乎感應到她情緒的變化，身體的輪廓逐漸溶解，變成一團純粹的漆黑迷霧，如同外殼屏障般將楊柳包裹起來，過了好幾秒，迷霧深處才傳來楊柳少見的、低沉的拒絕……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