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客廳沉默的，是一句突如其來的歌詞。
“世界突然變得好安靜，只剩心跳的聲音。”
方九扭頭看向唐突點歌的掃地機器人，上去就是一記鐵拳警告，打斷莉雅：“這個節骨眼上放歌，合適嗎你覺得？”
莉雅之前一直沒開口，現在總算找到機會刷存在感：“我覺著挺合適呀，不然給你換首《煎熬》？”
“這是歌的問題嗎？”方九隨手就給莉雅摁進沙發縫里。
可惜這招對現在的莉雅沒用，她輕松自如地化作電子態，從掃地機器中脫身，回到電視機中。
經典的二次元紙片人形象浮現出來，莉雅隨手召出電子沙發和賽 博瓜子，往角落里一躺，邊嗑瓜子邊滿臉期待地望向屏幕外，臉上寫滿了“我看戲，你們隨意”的樂子人態度。
方九現在沒工夫制裁莉雅，只好先讓這個賽博魔法師先幸災樂禍著，轉頭眼神復雜地看向楊柳。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我就是你的新領導？”
“我不知道哇！”
楊柳是真的哭出來了，梨花帶雨的，“局長沒跟我說細節，急急忙忙就讓我來小區樓下，說是打新領導電話說明情況就會有人來接我，我才剛打車到樓下，兩個異常個體忽然就朝我撲過來，我正好沒帶趁手的武器，正好旁邊停著一輛車，然后我就正好掄起汽車跟它們打起來，打到最后一激動，車子沒抓住脫手飛了出去，正巧就砸到了你家……就……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一連串的解釋下來，方九算是聽明白了。
來龍去脈其實很簡單，就是個管理局研究院員來方九這報道的故事——不簡單的地方在于，報道的過程稍微有些曲折，并且附帶了一些經濟損失。
可問題是楊柳口中說的領導又是什么意思？
方九不記得自己有特地跟管理局說過要增添人手……不對，好像是有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管理局參觀時，陸玲提到過會給自己安排一個【相位空間領域的專業人士】，還提到對方的性格上稍微有點缺陷，但整體來說是個很聽話的可靠人士。
再看看楊柳，她確實很符合陸玲的描述……可不可靠暫且不說，她的員工卡上赫然標記著【相位研究所特級研究員】的身份，整個人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似乎還帶著點輕微社恐，很符合性格略有缺陷但專業知識可靠的特征。
綜上所述，方九不難得出結論。
“你是管理局派來協助我調查相位空間的？”
“啊，是的……”楊柳擦了擦眼睛，跟游戲里麥克風失靈的隊友似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局長說……這是個長期任務，所以讓我以后直接叫你領導，你說什么我都照做……”
方九聽著楊柳的描述感覺怪怪的，仔細一想又覺得合理。
他的相位空間能力尚且處于成長階段，還遠遠沒到徹底定型的時候，連所謂的瓶頸期都沒碰著。
可以預見的是，方九想要徹底掌握相位空間的性質，再到熟練運用，最后把莉雅完整地送回家……這顯然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就像楊柳所說的那樣，相位空間的研究是個長期任務，如果方九免不了長期跟楊柳這位特級研究員打交道，那還不如一開始就把楊柳發配到方九這邊，讓她能夠隨時協助方九，不用像夏洛特和華生那樣隔三差五在方九家和管理局跑幾個來回。
在理清思緒后，方九稍作沉默，掏出手機，撥通管理局的電話。
他將這件事轉告給華生，再由華生轉告給鯊魚局長，一連串的解釋過后，鯊魚局長要求跟楊柳單獨進行通話。
“給你。”方九把手機遞給楊柳，“局長說要跟你聊聊。”
“好的……”
楊柳的臉色頓時苦了下來，心不甘情不愿地接過手機，弱弱地“喂”了一聲，接著就被電話里傳出的呵斥嚇得渾身哆嗦，一邊點頭一邊道歉。
雖然方九沒聽到鯊魚局長在說什么，但他可以想象得到——擁有多年公司牛馬經驗的他，曾不止一次看到部門新來的小伙子被部門主管罵得狗血淋頭甚至破防落淚的畫面。
就這樣，楊柳被罵了五六分鐘，最后無力地把手機交還給方九。
方九看她眼神無光，絕望得像是已經想好自己以后埋哪的反應，忍不住問道：“現在是什么說法？”
“說是從我未來工資里扣。”楊柳萬念俱灰地垂下頭，嘴里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
方九有點想安慰她，但考慮到自己不太擅長安慰人的特質，愣是把到了嘴邊的話憋了回去。
他怕自己開口一“安慰”，楊柳第二天就吊死在他家門口。
不是什么人都跟莉雅一樣，能接受方九的那句“往好處想”的。
手機另一端的鯊魚局長這時開口，算是替楊柳說了句好話：“楊柳這孩子是有點小問題，但本性不壞，希望你能多多容忍。”
“沒事，專業領域靠譜就行。”方九說著，瞥了眼仿佛快要化作雪白色塵埃隨風飄散的楊柳，“而且我覺得她性格挺好的，就是有點怕生、膽小，總體來講比我們家那個電子魔法師好得多。”
“嘿方九你小子……”電視機里的莉雅一個激靈，起身對著屏幕外的方九豎起大荒囚天指，“說話注意點啊，我性格好著呢，是你眼神有問題——端莊賢惠優雅高貴美麗溫柔這些特質你是一個都看不見啊。”
方九懶得搭理莉雅，默默回敬一個大荒囚天指。
兩人這邊隔著屏幕互相豎中指，爭當文明禮貌社會人，另一邊的鯊魚局長不禁笑了笑：“總之，以后與相位空間相關的事務，你直接和楊柳溝通就好，我可以向你保證，整個管理局里，沒有人比她更了解相位空間。”
聽到鯊魚局長的評價，方九再次回頭打量楊柳——她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腦袋耷拉在肩膀上，眼神無光，怎么看都不像那種超高智商天才研究人員。
不過考慮到華生和夏洛特（尤其是夏洛特）那樣的都能當上管理局特工，整天在外面忙著消滅異常維護世界安定，方九覺得一只小不楞登社恐女孩能成為天才研究員……好像也挺正常。
跟鯊魚局長道過謝后，方九便掛斷電話，過了沒幾分鐘，十四萬的賠償款就直接打到了方九賬戶上。
看到重新回漲的余額，方九的心情舒暢許多，愛車被砸的痛苦也漸漸褪去。
“重新認識一下。”
方九起身，走到楊柳面前，朝她友好地伸出手，“我叫方九，以后相位空間的事就靠你了。”
“我叫楊柳……”楊柳回過魂來，僵硬地跟方九握手，隨后扭頭看向電視機里的二次元紙片人，“領導，她是……？”
“我叫莉雅。”
莉雅在電子沙發里盤腿而坐，像素化的瓜子殼正化作亂碼消失，“異世界的宮廷魔法師，記得加上宮廷兩個字，很重要的。”
楊柳眨了眨眼，想起了什么：“我好像聽過你的事。”
“真噠？”莉雅眼前一亮，指了指自己，笑容燦爛，“我在管理局這么有名呢？”
楊柳輕輕點了下頭：“大家都說編號109旁邊帶著個衍生寵物，原來是真的。”
電視機里的魔法師瞬間不笑了。
當然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轉移到方九的臉上。
“你說得對，她就是一智能家居成精了，跟電子寵物沒區別。”
方九笑著掏出遙控板，熟練地給電視機設置靜音，然后指著屏幕里面發不出聲但光看嘴型就知道罵得賊贓的莉雅，“說是宮廷魔法師，但完全沒個正形，嘴巴還碎，還是個倒霉蛋，你平時當她不存在都行。”
楊柳呆滯地眨了眨眼，“可我聽說領導你研究相位空間，就是為了把她送回去。”
“這是另一回事。”方九隨口說著，有點不自在地糾正道，“話說你能不能別叫我領導？直接叫名字就行。”
“方……”
楊柳嘗試說出方九的名字，卻跟死機似的愣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恢復過來，有點無辜地看著方九：“我……不太習慣……直接叫別人名字……”
“你這什么毛病。”方九念叨著，又覺得上來就強迫人家小姑娘不好，于是暫時妥協，“那你就隨便叫，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楊柳原地想了想，半晌后怯生生地舉起手：“那叫你……頭兒？”
方九一臉怪味：“怎么感覺還不如領導呢……”
……
……
管理局，第三分局。
位于最深處的一間看似平平無奇的辦公室內。
鯊魚局長掛斷電話后不久，凌空一個濺躍回到自己舒適的水缸，悠長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墻面上赫然暴露出一道空洞，空洞內部飛舞出萬千條色彩絲線，編織出一條虹彩色的通道，一道人影從通道深處緩緩走出。
陸玲扭頭看向水缸里的鯊魚，似乎知道對方剛才與方九有過一段通話。
“楊柳和009接觸得怎么樣？”
“結果上來說還可以，009對楊柳沒有排斥意向。”鯊魚局長尾鰭不安地擺動兩下，眼底浮現出復雜的神色，“就是開頭不太好——楊柳給方九新買的車砸了，正中502的陽臺，還給天花板捅了個半穿，賠了十四萬。”
陸玲：“？”
位高權重的副局長臉上出現微妙的動搖。
她沉默片刻，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感慨：“楊柳這孩子力氣是不小……”
說到這里，陸玲頓了頓：“那塊肉給她看過了？她的結論是什么？”
提起正事，鯊魚局長的眼色變得嚴肅起來。
“她沒有給出結論，只給出了一個猜測。”
“什么？”
“她認為方九的相位空間無論是廣度還是深度，都遠遠超出管理局對相位空間的認知，甚至能夠觸及【根源】”鯊魚局長有些拿不準主意，“但這只是一個猜測，一個未成型的學說，并不一定準確。”
“這是楊柳的猜測，有值得深入的價值。”陸玲稍作思考，“重點關注楊柳以后的定期報告，同時成立項目研究小組，只要她有新發現和新想法，立刻投入實驗。”
鯊魚局長深吸一口海水：“實驗素材方面的限制……”
“不計成本。”陸玲平靜地說道，“全部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