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久久沒有聲音。
即便是自認為在任何狀態下都能放松心態講倆地獄笑話的夏洛特，此時也不禁屏住呼吸。
華生默默攥緊拳頭，一聲不吭地看著那串報告，眼里盡是無法理解的迷茫。
沒有異常卻發生異常。
這根本就是聞所未聞的事情！
“這……不可能。”
鯊魚局長冷靜的聲音從魚缸里傳出，但越來越多濺出魚缸的水珠已暴露了它不安的心情，“沒有發生現實扭曲，卻發生了尸體憑空消失的事件，這根本就……不可能……”
“異度指標呢？”華生猛地反應過來，“異度指標有沒有反應？”
“沒有。”陸玲搖搖頭，“異度指標全程處于正常值，連一點波動都沒有。”
“沒有現實扭曲，沒有異度指標，但這一切還是發生了。”夏洛特說完這句話，自己都笑了，但那是很勉強很無奈的笑，“華子，我沒在做夢吧？”
華生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一直以來，異度指標都是管理局判斷異常現象或個體的底層邏輯。
可以說，異度指標是管理局對‘異常’這一概念的理解基礎，沒有異度指標就不存在異常。
如果要將異常概念編織成一份《異常學》，那么異度指標將是最為基礎也最為核心的一個算式。
現在方九的存在，將這一算式徹底推翻。
管理局費盡心思建立起的《異常學》……不存在了。
“很遺憾，這就是現實。”
回答夏洛特的不是華生，而是陸玲：“他會無意識地改變這個世界，既不是通過簡單的認知修改，也不是現實扭曲，而是以一種我們不曾知曉的【方式】改變一切。”
說到這里，陸玲停頓一下。
“最讓人頭疼的是，009并不知曉自身的異常，而我們也不知道將這份異常點明后，方九會產生怎樣的變化，管理局承擔不了這份風險”。
沒人能預料到方九在知曉自身異常后，到底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他可能會徹底覺醒成管理局無法掌控的形態，也可能會引發時間回溯自我拘束回未曾知曉的狀態……
華生和夏洛特心里都很清楚，哪怕是管理局也不想承擔這份完全未知的風險。
辦公室內的氛圍已經快要結冰。
鯊局長不止一次望向那令魚安心的角落，紡錘形的身體緩緩地扭動著。
大概是察覺到辦公室內氛圍的變化，說出數個壞消息后，陸玲總算話鋒一轉，提了一嘴好消息。
“不過，幸運的是，009并不會無條件地通過認知對現實進行修改。”
“什么意思？”鯊魚局長眼睛一亮。
陸玲轉頭看向那對神探組合：“起碼他們兩個沒有變成真正的物業員。”
夏洛特和華生從迷茫震驚中回過神，同時露出了然的表情。
沒錯。
如果方九是隨時隨地無條件地修改現實，那么華生和夏洛特兩人初登場時，就應該被方九認知修改為普通的物業員。
然而事實是……他們兩人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華生摸了摸下巴，終于稍微清醒過來，低沉著嗓子分析道：“所以方九的能力發動具有限制，或者是有條件的？”
“可以這么認為。”陸玲點頭。
“那發動的條件是什么？”
面對這個重要問題，陸玲微微一笑，給出優質解答。
“完全不知道。”
華生一瞬間臉色木然。
“可能是與生死綁定，可能是只和他長時間接觸過的人綁定，也可能是別的理由。”陸玲不緊不慢地說著，“我們對編號009知之甚少，即便經過多次接觸，我們還是沒法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
夏洛特想了想，“但為了搞清楚他這些異常特質的條件，我們還是得派人與他接觸。”
陸玲瞥了夏洛特一眼，“是的，所以我們必須維持與009的合作關系，009需要有人幫助他研究相位空間，管理局也需要有人更進一步地接觸009,……其實你們與009之間已經建立起了信任關系，這份工作交給你們最合適，但你們也知道，管理局最近很缺人手，除了與009的適當接觸外，你們還有很多任務要做。”
一聽到任務，華生和夏洛特就覺得頭疼。
偏偏這會是在大領導面前，兩人心中徒有萬般怨念而不敢發作，只好悶著腦袋點頭。
“目前對009的分析就到此為止。”
陸玲深吸口氣，給出最后的結論：“直白地說吧，編號009是異常中的異常，我們需要慎重地對待與他相關的一切事物，而在與009接觸的過程中，管理局自誕生以來到如今的所有知識、常理、經驗、記錄，很可能都會淪為夢幻泡影，我們可能不得不推翻我們過去無數次得到過驗證的結論，在他的身上重新建立起另一套完整的異常認知，直到我們徹底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為止。”
說完，陸玲的視線掃過全場。
“還有什么問題嗎？”
華生本想說沒有，但他腦海中很快閃過一件怪事，轉頭看向老搭檔時，發現夏洛特眼底也閃爍著好奇的光。
這對默契的老搭檔明顯想到了一塊去。
“還有一個問題。”華生主動開口，想知道關于編號201事件最后的疑點，“關于報告中最后有關【黑色果實】和【樹苗】的記錄……副局長，那東西和方九有關嗎？是他催生出的某種異常物質？”
“那東西和009無關。”陸玲貌似隨意地回答一句。
夏洛特皺起眉頭，發現陸玲說完這句話后就沒了下文，于是沉默片刻，忍不住猜測道：“那東西應該也和編號201無關吧？”
陸玲有些意外地看向夏洛特。
華生和夏洛特的想法一致，難得點頭贊同老搭檔的話：“編號201從誕生到死亡，從來沒有表現出與果實或樹苗相關的異常展現，我們只能認為那東西……應該不屬于編號201。”
“同時也不屬于009。”
陸玲輕嘆口氣，表情很是無奈：“那東西再次證明了管理局的觀點——異常是可以由異常催生而出的，編號201的誕生并非偶然，而是被另一個異常現象促成的，但與它相關的知識，你們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甚至連名字也最好不要知道……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隨后去記憶封存的途中，我建議你們再附加一次記憶刪除。”
華生和夏洛特對視一眼，徹底老實下來。
在知曉其名字就可能會被污染的威脅下，他們的好奇心一文不值。
眼看兩人安分下來，陸玲便長出一口氣。
“好了，說回009的話題。”
陸玲隨手抹去全息投影，“與009的接觸方案已確定為【合作】，以后與009相關的事宜，由你們兩人負責傳接——這是一項艱巨且漫長的任務，希望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明白。”夏洛特和華生有氣無力地回應一句。
陸玲本想讓兩人精神些，但考慮到他們肩上的重擔和最近幾天的加班地獄，還是很良心地沒有苛責他們，并且安慰一句：“之后等到閑下來，管理局會考慮給你們放一次長假。”
“真的？”夏洛特猛地從凳子上跳了起來。
“當然是真的。”陸玲點頭，“我以副局長的名義替你申請。”
夏洛特一聽這可是個重大承諾，當即笑開了花，捏緊拳頭就擱那小聲嘀咕“穩了！馬爾代夫穩了！”
華生面無表情地把老搭檔拽回凳子上，看向陸玲：“副局長，那我們現在……”
“先寫報告吧，把我剛才說的內容都記錄在編號009的文檔里。”
“好。”
華生將文檔翻開，里面是空白的異常編號描述模板。
其中第一行就是這份文檔的描述主體。
【編號009——方九】
他拿起桌上的筆，目光鎖定下面的空白欄位上。
陸玲知道他在想什么，稍作思考，“先填8級，暫定。”
華生心神一震，但還是老老實實填了上去。
【項目等級：Level 8（暫定）】
下一個是危險系數。
陸玲想了想：“先填5，也填暫定。”
華生呆了呆，覺得這個數字對方九來說有些低。
陸玲的聲音隨即響起：“這是考慮到他可交流且擁有人性……甚至可以說是個好人的原因。”
華生點點頭，這一點他完全不否認。
【危險系數：5（暫定）】
華生填完這一欄后，再往下看了一眼，面露難色：“特殊收容措施……”
“這個不用填暫定。”
陸玲回想起方九迄今為止表現出的特性，再考慮到管理局目前可應用的包括底牌在內的各類手段。
綜合思考過后，她以管理局副局長的身份，給出了完全肯定的回答。
“編號009……無法收容。”
……
……
和諧家園小區門口。
一輛白色的新能源純電小轎車慢慢悠悠地穿過大門，駛進小區。
夕陽如水般流淌在居民樓間，其中一縷昏黃從車尾方向斜切過來，微涼的風刮起落葉，從輪胎和底盤的縫隙間鉆過。
方九把方向盤往右打滿，有些不熟練地將車停穩在自家樓下，然后并不著急松開安全帶下車，而是小心又享受地來回撫摸著車頂、手剎和皮質手感的方向盤，臉上的笑容是越來越繃不住。
有房住，有車開。
這特么才叫生活！
“我不理解。”
一道金色的嬌俏身影從車載中控屏里蹦了出來。
莉雅抱著胳膊，靠在自助點歌系統的旁邊，眼神幽怨地盯著方九：“反正都買車了，你怎么不干脆買個貴點的？買個十幾萬的有什么意思？”
方九；“我手里就二十萬啊，不買十幾萬的難道買蘭博基尼？”
“不是有貸款嗎？”莉雅搞不懂方九的腦回路，“反正你一個月躺著白拿二十萬，分分鐘就還清了。”
“貸款還是算了。”
方九一本正經地立誓，“我嘗過貸款的苦，以后發誓買東西絕對不會靠貸款買……而且十幾萬的車不是車啊？這開起來不是照樣風馳電掣的？”
“對對對，風馳電掣！”莉雅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開車跟龜爬似的就沒超過40邁，愣是被人滴滴了一路，還風馳電掣呢，我奶奶坐個輪椅擱那用手搖都比你快。”
方九：“……你奶奶手速一秒十三圈是吧？”
莉雅聳聳肩：“開賭場的，手速快點不挺正常？”
方九：“……”
居然還真給她圓回來了！
“先不扯別的。”莉雅興致勃勃地把臉往屏幕上湊，“哎，你這車是純電的對吧？”
“是啊。”方九忽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連忙把剛松開的安全帶重新扣上，雙手抓穩方向盤，“等會！你要干嘛？”
“你爽完了，到我爽了！”
一瞬間，輪胎起步摩擦地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方九面前的儀表盤數據開始自動往上飆。
中控屏內的莉雅咧嘴一笑，“反正來都來了，我就試著掌控了一下這臺電車，結果發現還真行……正好我來這個世界這么久，都還沒正經享受過風馳電掣的感覺。”
“走，我帶你出去兜·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