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花了很長時間去解釋當時的情況，并表示他們完全是不得已而為之。
方九一言不發地聽著，也不發表意見，只是默默把相位空間、超算員、相位蝸牛等關鍵詞一個不落地裝進腦袋。
其實他挺能理解管理局的。
站在管理局的視角來看，整棟和諧家園七號樓就是一枚隨時都可能引爆的核彈。
管理局在不確定其引爆條件的情況下，選擇了最為穩妥也最為極端的做法，這不是不能理解。
假如兩邊角色互換，方九大概也會做出相同的決策。
真正讓方九沉默不語的，并非是管理局試圖將整棟樓丟進相位空間然后毀滅的決定，而是夏洛特提到的數次現實扭曲狂潮。
夏洛特所說的現實扭曲發生時間……和方九與砍頭鬼對決的時間完全吻合。
換而言之。
是方九的死亡回歸引發了大范圍的現實扭曲狂潮。
其中還包括一次【圓周率取整】
方九聽到這事的時候屬實吃了一驚。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只是短暫地回溯時間，就會直接修改世界物理常量，給全世界的科學家添了不少亂子——不過那些正在考試的學生應該挺開心的，因為π=3之后題目會變得相當好算。
至于他們信心滿滿地填完答案，等交卷的時候發現π又變回去時的反應……估計不會比之前那些科學家好到哪去。
“好吧，我大概清楚了。”
方九聽完夏洛特的講述，慢慢站起身。
而在這個過程中，原本站著的夏洛特跟置換反應似的，慢慢坐了回去。
他咽下口水，謹慎又不安地問道：“那你覺得這事應該怎么處理？”
方九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快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想說的話，最后給出結論。
“就當沒發生過。”
兩人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僵住。
免費的東西才是最貴的，他們懂得這個道理。
比起毫無索求的原諒，他們其實更希望方九能來個獅子大開口（不是物理方面的），讓管理局稍微付出一些代價來抹平雙方之間的隔閡。
方九能看出兩人的心思，于是繼續補充道：“再怎么說我也算是因禍得福，而且我在不知情的狀態下給你們管理局添了不少麻煩，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應該算是兩清。”
“不過……我差點死在里面是不爭的事實，我家房子也差點被卷進去……到時候保險都沒個正當理由申報。”方九回頭指了指角落里的小機器人，“還有莉雅，她要是就這么稀里糊涂掛了，我以后就不能遠程換臺了。”
華生和夏洛特聽得一愣一愣的，有點難以跟上方九的思路。
如果方九說的沒錯，那可是一名保留穿越前記憶的異世界魔法師——論稀有程度在管理局收容的異常個體里能排進前二十，她要是就這么沒了，管理局那幫研究人員知道后高低得給莉雅哭半個月喪，而方九第一時間想的是居然以后沒法換臺？
這人到底把魔法師這種超凡存在當成什么了？
“總之……”
方九不知道兩人心里在震驚什么，只是慢慢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這件事可以當做沒發生過，只不過我希望你們能答應我幾個小小的要求。”
華生和夏洛特對視一眼，同時看到對方眼底的驚喜。
這才是他們想要的。
一個會提要求，有想法（就是比較奇怪），可溝通，主觀意識還很和善的高級異常個體……
沒有比這更完美的交流對象了。
華生從夏洛特那里拿回話柄，深吸一口氣后，擺出端正的姿態，認真地盯著方九。
“請說。”
……
在這之后，方九向提出了四個要求，由于其中涉及管理局的職能問題，華生和夏洛特沒法自作主張的答應。
不過他們給方九留下了自己的聯絡方式——兩個擁有【異常】特質的私人手機號碼，24小時永久暢通，并且不論信號有無，只要撥打這兩個電話，哪怕是在萬丈深淵的海底，電話也一定能夠撥通。
兩人表示只要管理局高層答應，他們就會立刻達成方九的所有要求。
方九想著自己提出的這些事也不著急，便點頭答應。
隨后，兩人完成交流任務，告辭準備離開。
方九走出門外，站在樓道口，目送華生攙扶著腿軟的夏洛特下樓。
平心而論，他挺喜歡這對特工搭檔的。
遠遠看著頗有一種沒頭腦X不高興的奇妙組合感。
唯一讓方九有點意外的地方在于——華生是那個不高興，和傳奇偵探重名的夏洛特反而是那個沒頭腦。
方九看著兩人越走越遠，到了拐彎的路口時，他朝兩人揮了揮手：“那什么，兩位有空常聯絡啊……”
華生的腳步猛地一踉蹌，差點帶著夏洛特一起摔下樓梯。
“常聯絡，常聯絡……”
華生回頭尷尬地應付兩句，扭頭就準備開溜。
這鬼地方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方九雖然很像個正常人，而且態度還很和善，可就像方九自己所說的那樣——他現在身上全是謎團。
一個能跟砍頭鬼這種級別的異常生死搏斗數次而不死，掉進相位空間后和相位蝸牛本體接觸，不僅人沒事，還意外理解了相位空間的展開方程式的家伙……根本就不是簡單的【異常】倆字能概括的。
說句實在話，管理局收容所里絕大多數異常個體看到方九，估計都會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而且根據方九的說法，他只花了一天就能夠操控物體進行空間上的位移。
一天吶！
華生記得很清楚，管理局在最初接觸相位空間時，幾十號超算員躺在初版相位超算艙里，腦袋都算冒煙了，才勉強把一塊魔方大小的木頭從天平的左側轉移到右側。
方九才花了一天時間，就能把砍頭鬼的胸頭肉從胸腔里摳出來甩地上。
華生無比確信，如果方九要做成分鑒定，他屬于人的部分絕對遠遠小于他屬于異常的部分。
這就完全不是人！
華生這會兒正趕著跑路，夏洛特卻忽然想起什么，用力拽住華生，然后在老搭檔迷惑的注視下緩緩回頭。
“對了。”
夏洛特看向樓梯上方的方九，表情不知什么時候變得比之前正經許多，“關于你鄰居的事……你知道了嗎？”
“鄰居？”方九一愣，“他們怎么了？”
“他們死了。”
夏洛特定定地望著方九，“很不幸，這棟樓被那只鬼給纏上了，他們和你不一樣，所以……都沒能幸免。”
方九神色一驚，轉頭看向501室的大門，腦海中浮現出前幾天周雄老哥摟著自己肩膀說要帶自己買屏幕的畫面。
他們……死了？
方九浮現出錯愕的表情，難以置信，“昨天我還跟他們聯絡來著，他們還回我消息了……”
昨天？
華生的眉頭頓時皺起，他記得所有住戶的死亡時間，當即否認：“這不……”
他的話還沒說完。
夏洛特搭在他身上的手用力扭了一下。
“你們是什么時候聯系的？”夏洛特打斷華生后，朝方九認真地問道。
“大概在我跟蝸牛接觸，然后回到現實后不久。”
“在那之后呢？你有沒有和他們聯系？”
“……沒有了，我回去之后過了一會就睡了。”
“那就是了。”
夏洛特惋惜地長嘆一聲，“他們晚上回家之后就死在了那只鬼手里，死法無一例外，全都是斬首。”
方九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501的大門。
夏洛特看到方九的反應，稍作沉默，出聲安慰一句：“你不要多想，那只鬼不是因為你而存在，就算你不在這里，他們也無法幸免于難。”
“我知道。”方九當然明白這個道理，眼神還是多少有些落寞，“就是覺得……挺突然的。”
“節哀。”
夏洛特說完這句話，拍了拍華生的肩膀。
華生心領神會，最后回頭望了方九一眼，看到方九臉上失落的表情后愣了一下，繼續攙扶著夏洛特慢慢走下樓梯。
兩人一路走到底層，在樓外明媚陽光的迎接下，終于離開了這片令人不安的詭譎之地。
夏洛特腿軟的毛病當場就被治好，一個后撤步跟華生拉開距離，免得被社區里的大爺大媽誤會關系。
華生懶得去管夏洛特這點小心思，他站在樓外駐足停留，抬頭仰望這座看似普通的居民樓，眼里生出幾絲后知后覺的迷茫。
他幾乎能預想得到。
在自己和夏洛特把這次的經歷寫成報告，遞交給管理局后，那群研究學者和議員會爆發出怎樣的尖銳爆鳴。
他甚至覺得到時候自己闖進當地分局長的辦公室，一定看到分局長本人在地上陰暗扭曲地爬行蠕動尖叫……
事實上別說分局長了。
華生自己都想找個無人的隱秘角落對墻猛喊半小時。
“現在怎么辦？”華生扭頭詢問夏洛特的意見。
夏洛特此時一臉輕松，完全沒有剛才在方九家里時的緊張與拘束，“還能怎么辦？回管理局寫報告唄——他的那幾個要求聽著簡單，具體落實下來還得走好幾步流程，尤其是【議會】那幾個老登，他們真不一定會答應下來。”
“那就說服他們。”華生腦海中浮現出方九最后發動能力，殺死砍頭鬼的畫面，嗓音不受控制地變得低沉，“方九的狀況很復雜也很危險，絕對不能跟他變成敵對關系……哪怕是管理局也不行。”
“誰說不是呢。”
夏洛特輕松地吹了聲口哨，離開的時候正巧路過7號樓101室的廚房窗口，透過窗戶看見了那口已然爬滿蛛網的生銹鐵鍋。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后輕輕地唱了起來：“塵歸塵，土歸土……”
華生神色一怔，扭頭看向夏洛特，沒想到他會忽然來這么一句。
更讓人沒想到的還在后面。
夏洛特緊接著補了一句：“罵人就得罵二百五。”
“？？？”
“風尋風，水尋水，華子尿濕了倆褲腿。”
“……你TM這什么亂七八糟的？！”
“唱歌你都管？你不服氣你也唱一個。”
“你再逼逼我就半夜把你《回村兒的誘惑》高清限定版全刪了，我知道它在哪個盤。”
“臥槽！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