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九觸碰到蝸牛的瞬間，成千上萬的景象瘋狂涌入腦海。
他看到熾熱的九顆太陽在深海燃燒，看到冰冷機械的城邦寄生在洪荒巨獸的后背，看到類似人型的生物在宇宙中的一塊純白魔方上活動……
這些景象或是繁華熱鬧，或是冰冷寂寥，或是宏偉震撼，亦或是不知所謂讓人摸不著頭腦。
但無一例外的是，它們清晰地鉆入方九的意識，在同一片意識之海里融合。
于是方九又看到白色的魔方在被洪荒巨獸啃食，人形生物在九顆太陽表面行走，冰冷機械的城邦在海洋深處高速運轉……
這些本就令人困惑的場景在方九腦海中爆炸般地混合，簡直像是將無數顏色投放進來，把方九的意識視作染缸，自由地混合出各種奇奇怪怪的色彩。
同時承受如此龐大且混亂的信息，方九非但不覺得難受，反而誕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他很舒服。
仿佛他天生就應該站在這里，看著這些光怪陸離的景象。
然而隨著時間推進，過于離奇的畫面逐漸從方九腦海中被剔除。
名為意識的染缸內，纏綿融合的色彩漸漸有了答案。
混亂平息，秩序回歸。
世界在方九的注視下逐漸變回某種固定的樣貌。
“方九？方九！喂！！”
摻雜著電子機械音的呼喚將方九拉回現實。
他感受到原本虛浮的雙腳碰觸到地面，在重力的提醒下意識瞬間清醒，總算回過神來。
方九回來了。
他站在自家大門前，站在樓梯口，站在他跳下去之前站著的位置。
而當他抬起頭，向居民樓外張望時，看到的不是一片妖異的赤紅，而是蔚藍的天空。
一縷清澈的陽光恰到好處地斜照在他臉上。
方九整個人抖了三抖，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這是又給他干回國內了？
還是說這次死亡回歸把自己送到了更久以前？
而且剛才那番奇怪的體驗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方九滿腦子都是問號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腳踝正在遭受撞擊，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莉雅這臺掃地機器人正在對自己發起沖鋒。
“什么情況？”方九下意識冒出一句。
莉雅的動作即刻停下，“你緩過來啦？我尋思叫你半天沒反應，還以為你站著去世了。”
“我沒死呢。”
方九隨口說了一句，接著又愣了愣神，滿臉困惑地撓了撓頭，“不對，我可能是死了？對的，我應該是……哦不對不對，我覺得我……哦對的對的。”
莉雅用不可思議的語氣開口：“你連自己死沒死都不知道？”
方九無奈地聳了下肩：“你別說，我還真不知道。”
他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
在被那股無形的扭曲力量吞噬后，方九記得自己來到了一片宇宙空間，在那片空間的中央遇到了一只蝸牛。
再后來……就是剛才那番奇妙詭譎又混亂不堪的體驗。
關于自己是否經歷過死亡這件事，方九也沒法確定。
莉雅沉默片刻：“我覺得你應該是沒死。”
“為什么？”
“因為我還記得剛才發生的事。”
莉雅的電音比剛才更嚴重，聽起來像是在發抖：“我們被卷入到一片奇怪的地方，然后忽然有什么‘東西’在追著我們，然后你說你要先去死一下，我說了一路走好，最后你就跳下去了。”
方九一愣。
她居然記得這些事。
按照以往死亡回歸的特性，莉雅是不會保留記憶的。
現在莉雅既然記得如此清楚，那就說明自己沒死。
想到這里，方九快速檢查一遍自己的身體，在樓道口蹦蹦跳跳兩下，確認現在的自己沒有受傷。
明明跳進了那團無形旋渦中，但他不僅沒有像樓道建筑那樣被撕成面條，甚至還毫發無傷。
“然后呢？”
方九好奇地看向莉雅，“我跳進去之后有什么變化嗎？”
“什么變化都沒有。”莉雅低聲回答，“你跳了之后什么都沒改變，五樓和我一起被吞了進去，我以為我要死在那了，結果過了沒多久，我就被那玩意給吐出來了。”
“吐出來？”方九一驚，“那東西還會吐？怎么吐的？”
“是啊。”莉雅似乎不想回憶那段經歷，“就跟洪水海嘯似的，嘩嘩一下先給我淹了，然后里面咣當一下震來震去，接著咚咚咚，又是bangbangbang，最后嗚哩嗚啊幾下……我就出來了。”
方九正經地盯著莉雅看了幾秒：“你的語言形容能力這么貧瘠的嗎？”
“我能咋辦嘛？”莉雅委屈巴巴地轉了個圈，“當時給我嚇得毛刷都崩掉四五根，哪還有心情去管到底發生了什么？”
方九本想吐槽一句莉雅這慫逼心理，但他又很能理解莉雅的心態。
畢竟現在你讓他復述一下剛才的經歷，他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莉雅果然也好奇起方九的狀態：“話說你既然沒死，那你在里面……”
“情況很復雜，先回家里說。”
方九覺得站在樓梯口跟一臺掃地機器人對話不太好，萬一有人路過他容易被當成精神病抓起來。
一人一機回到客廳。
由于莉雅本身電量不足，所以方九把她抱到插座旁邊連上充電線，之后自己搬了個凳子，坐在莉雅面前。
充電指示燈點亮后，莉雅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舒爽的低吟，而在看到方九微妙的小表情后，這位自我認知是人類魔法師的少女頓時嚴肅地咳嗽兩聲。
“好了，說吧，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
方九頓了頓，“但我確實遇到了一些和‘染缸’類似的事情。”
剛才那番奇妙的體驗，讓方九第一時間聯想到了染缸。
他上一次死亡回歸時，很清楚自己的意識被丟進了一個深邃黑暗的染缸里，無數的色彩在他身上爬行、蠕動，而在染缸的底部，那臺體型龐碩的巨大計算機則將方九送回了現實世界。
盡管聽上去和這次“萬花筒”般的體驗略有不同，但方九還是認為兩者之間可能存在一定聯系。
考慮到莉雅已經知道了染缸的存在，再加上他和莉雅之間確實建立起了一定的信任，方九這次沒有多作隱瞞，將自己的感受悉數告知莉雅。
莉雅剛開始還會附和著“嗯嗯”兩聲，越到后面就越是沉默，聽完之后更是一聲不吭地愣了十幾秒。
最后咱們的莉雅小姐實在憋不住，蹦出一句：
“你小子是不是偷吃菌子了？”
“咋了？”
“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莉雅這位異世界魔法師大受震撼：“你說你跳進去之后跑到了宇宙里，還在宇宙中間遇到了一只蝸牛，跟蝸牛接觸之后看到有人在太陽表面行走，還看到機械城邦在海洋深處隆隆作響……”
方九停頓一下：“其實我還看到一條龍穿著女仆裝躺在桌子底下吐火幫三只海星烤肉……”
莉雅：“？”
莉雅：“我現在懷疑你不是吃菌子，你可能是磕大了——正常人吃菌子最多是看到自家狗在廚房做四菜一湯，你這比幻覺還離譜！”
“是吧。”
方九攤開手，“但我就是看到了，特別清晰，那仨海星身上的紋路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其實還有更離譜更不可思議的——但為了不加深莉雅的混亂，方九選擇不說。
莉雅又沉默了。
這次她沉默的時間更長更久，久到方九都以為她又自動關機了。
方九故意沒有開口呼叫莉雅，而是給她留出思考的時間。
他知道莉雅很聰明，接受速度也很快，在最初的迷惑和呆滯過后，他相信莉雅應該很快就能找回狀態。
果不其然，大約在半分鐘后，莉雅再開口時語氣平靜許多。
“我覺得你可能是看到【異世界】了。”
“異世界？”
方九挑了挑眉頭。
這個詞經常看小說和動畫的人肯定不陌生。
作為一名在上學時期多次因熬夜看小說遲到的人，方九對這三個字頓時就來了興趣。
“仔細說說。”
“很簡單嘛。”
莉雅不緊不慢地開口：“你還記得那跟垃圾場一樣的地方到處都是奇怪的建筑和生物殘骸吧？你應該也看得出來，它們明顯不屬于同一個畫風。”
方九摸了摸下巴，“你覺得那些東西本身就來自【異世界】？”
“說不定那里就是個異世界垃圾場。”莉雅猶豫著開口，“我們假設當時我們遇到的那玩意就是垃圾場的焚燒爐，它既然吃了那么多異世界垃圾，肯定多多少少沾了一些異世界的特性。”
“然后你跳了進去，又出于某種原因沒被它處理掉，反而因為過分深入地與它接觸，所以才短暫地通過它看到了大量的異世界。”
“這在我們那邊有個專業名詞，叫做【浸染】”
方九聽著一愣一愣的：“所以我看到的那些畫面是真實存在的？”
“應該是的。”
說到這里，莉雅忽然想到什么。
她的語氣比剛才還要嚴肅三分，幾乎是用方九認識她以來最認真的態度問出一句：
“你有沒有看到某個看起來很像【工】字形的世界？那個世界一共有兩層，下面是正常的星球居民，上層是一片倒懸的城市，跟下層城市完全鏡面，并且把整個星球表面都包裹了起來——上下兩層之間用十六座棕黃色的高塔連接，看起來就像十幾個【工】字連在一起。”
方九本想說這聽著太離譜，直到他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記憶，發現里頭還真有這么個地方！
整顆星球分成里外兩層，上下護衛鏡面，通過神奇的高塔互相連接。
方九點了點頭：“有印象，怎么了？”
莉雅：“……那你就是真的看到了【異世界】”
方九一怔：“怎么忽然就下結論了？”
“……”
莉雅輕輕呼出一口氣。
“因為那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