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亞哼著旋律輕快的歌回到了自已的臥室。
那顆被她撿回家的瑰麗水晶，被她輕輕擺在了自已的書桌上。
她望著水晶中那奇異如星云般的幽藍螺旋，突然一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剛剛……好像在里面隱約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少女輪廓？
......
卡洛兒的意識很混沌，她忘記了自已在哪里，忘記了自已在做什么，仿佛一直在下墜，不知道要沉到哪里去。
直到她恍惚間好像看到了一道光門，她毫無抵抗之力地便就這么墜了進去。
然后，回憶，涌上心頭——
羅馬的夏夜帶著白日未散的暑氣，蟬鳴聒噪地撕扯著莫里斯莊園的寂靜。
七歲的卡洛兒盤腿坐在橡木地板上，面前攤開的不是童話繪本，而是一臺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古董收音機。
細小的齒輪、纏繞的銅線、碎裂的琥珀色真空管散落在她膝邊，像一片被肢解的技術(shù)殘骸。
窗外，隱約傳來堂兄堂姐們在噴泉花園里追逐嬉鬧的笑聲，水花濺落的清響模糊地傳來，旋即被她指尖鑷子撥動微型線圈的細微“咔噠”聲徹底覆蓋。
她的世界很小，小得只容得下眼前這些冰冷精密的元件。
那些復(fù)雜的電路圖在她腦海中自動展開，如同呼吸般自然。
反而人類的社交信號卻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扭曲。
同齡人嘰嘰喳喳的對話在她聽來，如同加密的亂碼，無法解析其承載的意義。
即便她想要強行融入，換來的也只是一張張茫然又帶著隱隱排斥的臉。
“卡洛兒，為什么不去和瑪爾塔他們一起玩？”母親的聲音溫柔地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端著一碟切好的蜜瓜走進房間，水果清甜的香氣短暫地沖散了松香焊劑和金屬微塵的味道。
卡洛兒頭也沒抬，只平淡地搖搖頭：“我不喜歡他們，他們也不喜歡我，而且沒有意義。”
“……”
母親在她身邊坐下，沒有強行要求她放下手中的工作。
她伸出手，輕輕拂開女兒額前那縷垂落的發(fā)絲，指尖帶著溫暖的觸感。
“或許你應(yīng)該再多嘗試一下？有時候，沒有明確目標的相處，感受當下的快樂，也是很重要的事。”
卡洛兒終于停下了動作，蔚藍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困惑，如同精密儀器遇到了無法解析的悖論。
片刻后，她才小聲道：“我現(xiàn)在就很快樂，通關(guān)游戲，拿到最高分，或者像現(xiàn)在這樣，修好它。”
她指了指那堆零件：“點亮它，這就是快樂。”
她頓了頓，小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近乎執(zhí)拗的認真：“外面的世界……太復(fù)雜了，要是能像游戲一樣就好了，有清晰的規(guī)則，明確的反饋，一切都可計算，可控。”
她拿起一個關(guān)鍵的真空管，對著燈光檢查內(nèi)部的燈絲，同時小聲嘟囔：“那樣就簡單多了……”
艾琳娜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她看著女兒重新埋頭于那堆冰冷的金屬與玻璃之中，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孤單。
她伸出手，將女兒攬進懷里。
母親懷抱的溫度和那熟悉而溫柔的馨香，像一道無形的指令，讓她緊繃的神經(jīng)線條緩緩松弛下來。
她猶豫了一下，小小的腦袋輕輕靠在了母親柔軟的肩膀上。
那一刻，隔絕世界的毛玻璃似乎融化了一角。
母親的懷抱，是唯一能讓她短暫退出那個精密卻冰冷的數(shù)據(jù)世界，感受到“非邏輯”溫暖的港灣。
她貪戀著這份溫暖，這是她龐大而復(fù)雜的內(nèi)在世界中，唯一無需解析，直接觸達心靈的“簡單”。
......
葬禮肅穆而壓抑。
沉重的黑色禮服裹在身上，像一層隔絕感知的絕緣體。
卡洛兒站在父親萊克里多身邊，聽著神父用莊嚴而空洞的拉丁語念誦禱詞。
周圍那些或悲傷或同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掃描儀的紅外線，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自已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尖。
腦海里，母親病床上監(jiān)控儀那刺耳的、代表心跳停止的長鳴音，反復(fù)回響，壓過了所有外界的聲音。
她的母親去世了。
一場纏綿病榻的消耗戰(zhàn)，榨干了她最后的光彩。
數(shù)天前，卡洛兒坐在母親床邊，看著那曾經(jīng)溫柔注視自已的眼睛一點點黯淡下去，生命體征如同游戲中無法逆轉(zhuǎn)的倒計時條，在她腦海中清晰地且殘酷地滑向歸零。
母親的手最后一次撫過她的臉頰，指尖冰涼，帶著藥水的苦澀氣息。
那感覺像一道冰冷的指令，瞬間凍結(jié)了卡洛兒所有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滿了無形的棉花，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一種巨大的，無法量化的空洞感，，在她胸腔里瘋狂蔓延。
世界失去了唯一的錨點，變得更加混亂無序。
她把自已更深地埋進了數(shù)據(jù)和代碼構(gòu)筑的堡壘里。
那個世界有清晰的邏輯，有絕對的掌控，沒有無解的悲傷，沒有虛偽的社交規(guī)則。
她在虛擬的戰(zhàn)場上所向披靡，用一次次完美的“通關(guān)”來填補內(nèi)心的巨大空洞。
現(xiàn)實中，她愈發(fā)沉默寡言，眼神銳利得像手術(shù)刀，輕易就能切開別人試圖靠近的偽裝。
同齡人視她為怪胎，避之不及。
家族的長輩們，看著她時，眼神里不再是看一個孩子，而是看一件價值連城卻難以掌控的精密武器——一件好用的道具。
父親萊克里多沉浸在失去愛妻的悲痛中，但他肩上還壓著整個莫里斯家族。
一年后，家族聯(lián)姻的需要壓倒了個人的哀思。
一個年輕美麗且出身高貴的女人，艾莎貝拉，穿著潔白的婚紗，踏入了莫里斯莊園的大門，成為了新的女主人。
婚禮盛大奢華。
卡洛兒站在角落里，穿著一條毫無生氣的黑色小禮裙，像一個闖入彩色慶典的幽靈。
她看著父親挽著新妻子的手，臉上帶著一種卡洛兒從未見過的近乎程式化的微笑。
那一刻，她感覺母親留在空氣里的最后一絲氣息，也被徹底覆蓋了。
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一遍遍在腦海中加載著最新一款高難度解謎游戲的界面，將眼前喧囂的一切屏蔽在外。
她告訴自已，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