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壇。
晴空萬里，戚繼光立足制高點，極目遠眺，將極遠的對面景大致輪廓，盡收眼底。
“一年時間，我只需一年時間……”
戚繼光眸光鋒銳，自語道，“不管誰來，不管來多少，都將吃不了兜著走……”
“報——！”
一斥候兵匆匆趕來，單膝跪地，稟報道：“大帥，大灣方面已通知到位！”
“好！”
戚繼光精神大振，“傳本帥令，埋鍋造飯，一個時辰之后，挺進大灣島！”
“是！”
斥候兵一抱拳，匆匆去傳軍令。
戚繼光深吸一口氣，面朝辰時末的太陽，心潮澎湃之余，又不免有些憂慮，心道：“永青侯可別預(yù)判失誤了啊，不然……都不好收場了。”
“報——！”
一將官匆匆上前，“大帥，朝廷來人了。”
“朝廷來人？”戚繼光錯愕，暗道——“軍需軍械已經(jīng)批下來了，難道還能要回去不成？”
“來人可是兵部的官員？”
“這個……好像不是。”
“好像？”戚繼光皺眉道，“本帥已然說過，好像這個詞，不該出現(xiàn)在軍隊中。”
將官忙改口道：“末將不知，此人手持御賜玉牌，自稱李青。”
“李青？”
戚繼光大喜，“快快請來，不，前頭帶路！”
……
李青正欣賞著遠處的水師艦隊，忽聽有人喊“參見大帥”，遂轉(zhuǎn)過身，果然是戚繼光快步趕來。
李青也向他走去，
俄頃，
戚繼光走上前，恭敬行大禮，道：“臣，戚繼光恭請圣安。”
“朕安。”
戚繼光緩緩起身，又是一禮：“下官見過欽差大人。”
“呵呵……戚將軍少禮。”
李青笑吟吟道，“本來想早些過來，聽聞你來了這邊，故才耽擱幾日。”
“下官也是剛到不久。”戚繼光黝黑的面龐上洋溢著興奮，“欽差大人這邊請。”
李青點點頭，隨他來到一相對僻靜處。
戚繼光這才輕聲問道：“侯爺?shù)氖露济ν炅耍俊?/p>
“忙完了，這不又有事了嘛。”李青笑吟吟道，“軍需軍械到位了嗎？”
“也是剛到不久。”戚繼光嘿嘿道，“適才聽聞‘欽差大人’，下官還以為是朝廷反悔了，欲將軍械再要回去，著實忐忑了一下呢。”
李青忍俊不禁：“朝廷不至于這般沒品。”
“這不也是知道朝廷不富裕嘛。”戚繼光干笑道，“非是下官不懂得節(jié)儉，實在是……軍事一道，容不得摳搜，而且下官已經(jīng)很克制了。”
“之后不用克制了。”
“？”
“朝廷不缺錢了。”李青慷慨道，“需要多少盡管向朝廷開口，該要就要，朝廷不會拒絕！”
“啊？”戚繼光愕然，不敢相信道，“侯爺莫不是說笑？”
“你幾時見過我在正事上說笑？”
“朝廷不是一直……”戚繼光又壓低了一些音量，“一直都不富裕嘛，之前下官與麾下的抗倭兵被編入水師，曾數(shù)次索要演武軍械，內(nèi)閣的回復(fù)都是說朝廷如何如何不富裕，讓下官體諒朝廷云云，也就這次的批復(fù)了……侯爺，我雖然不懂財政，可這錢……也不是說有就有的吧？”
“這你就不用管了，總之，朝廷會全力支持你演武練兵。”李青正色道，“不管你現(xiàn)在多過分，朝廷都會予以滿足，不過……這一仗必須要贏，要贏的漂亮。”
“自然要贏，要贏的漂亮。”戚繼光點點頭，“雖然沒真正交過手，不過，下官對佛郎機海軍也有了一番了解，下官有信心大勝！”
李青含笑頷首：“我相信你有這個本事！”
說著，李青瞧向?qū)γ娴拇鬄硩u，又問：“過去之前，還是要打個招呼才好，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侯爺說的是，不過已經(jīng)打過招呼了。”戚繼光呵呵笑道，“侯爺來的正巧，下官剛下過軍令，一個時辰后向大灣挺進，還請侯爺多多指點。”
李青失笑搖頭：“我可指點不了你什么。”
“我上陣殺敵還行，做個監(jiān)軍也尚可，趕鴨子上架指揮一下軍隊也還行，至于練兵……我實在不在行。”
李青笑呵呵道，“我的軍伍履歷都是針對漠北，海戰(zhàn)水平也就一般，還是你來吧。”
“侯爺過謙了，弘治年間大明大敗佛郎機，不正是侯爺坐鎮(zhèn)指揮的嘛？”
“指揮作戰(zhàn)的可不是我。”李青搖搖頭，輕聲道，“那一戰(zhàn)是我兒子指揮的。”
戚繼光一滯。
李青很快整理好情緒，說道：“今時不同往日，雖然現(xiàn)在的火器更強大，戰(zhàn)艦也更先進，可當(dāng)初大明打的只是佛郎機的極小一部分武裝，而你要面對的是，整個佛郎機，甚至是破釜沉舟的佛郎機，相較那一戰(zhàn)，這次注定不輕松！”
戚繼光鄭重道：“下官明白，請侯爺放心，下官絕不會自滿懈怠。”
頓了頓，“下官冒昧，萬一……下官是說萬一，萬一佛郎機不來呢？”
李青笑了笑，道：“佛郎機當(dāng)然不會直接來犯大明，不過，佛郎機一定會先尋找一個跳板，再對大明徐徐圖之，而我們要做的就是不讓其得逞，不讓其有立足之地。”
“那萬一……”
“沒有萬一。”李青說道，“早些年，佛郎機就開始被反噬了，不對外發(fā)生戰(zhàn)爭，只能自我消亡，縱觀這個階段的世界，再沒有比大明更富有的國家了，這群強盜沒可能不來。”
“一定會來？”
“按時間推算，估計已經(jīng)來了。”李青說道，“我此次來，一是想了解一下現(xiàn)階段大明水師的戰(zhàn)力，二就是堅定你的信念，不要怕沒仗打，只需考慮如何贏，如何贏的漂亮便是了。”
頓了頓，“退一萬步說，就算不來，一切后果也是由我承擔(dān)，而不是你，不是你麾下的將士。”
戚繼光訕然道：“下官也不是這個意思……”
“我自然知道。”李青含笑道，“你擔(dān)心的事，我會去驗證，實不相瞞，很快就要去印度了。”
“印度……這個皇上也與下官說了，不過，皇上并未言明軍需補給問題。”戚繼光沉吟道，“對此，下官倒是有個不錯的法子，只是……不好直接上奏朝廷。”
“可是由軍隊以商易物？”
戚繼光一驚，繼而頹然道：“真是什么都瞞不過侯爺。”
李青嘆道：“軍隊經(jīng)商是大忌，不過……戰(zhàn)事一起，海上貿(mào)易必然大受沖擊，你不說，到時候也只能這樣做。”
“當(dāng)真？”
李青無奈道：“一切的繁榮，都是建立在絕對實力、絕對暴力的基礎(chǔ)上，這不是想不想的事，而且，如此一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工商業(yè)穩(wěn)健進行。”
戚繼光振奮道：“如此一來，戰(zhàn)爭成本必然大大降低，就地取用軍需，可比長途運輸方便，便宜太多了。”
接著，又訕訕道：“也可能會出現(xiàn)一定的腐敗問題。”
李青苦笑點頭：“不求你明察秋毫，可也不能過分。”
“是！”戚繼光恭聲道，“水師中有相當(dāng)大一部分都是昔日的抗倭兵，我能保證絕對的權(quán)威！”
“嗯…。”
聞著空氣中飄起的米香氣，一路疾行的李青也有些餓了，道：“吃飯了。”
“啊？啊，侯爺請……”
……
戚繼光只扒拉了幾口飯，就開始忙活起來……
李青只是看著他忙活，并無丁點干涉，以避免喧賓奪主。
午時一刻，
戰(zhàn)艦啟航，向著大灣島挺進……
天藍藍，海藍藍，一艘又一艘戰(zhàn)艦勻速航進，船尾碧波蕩漾，煞是好看，也透著股子威武鐵血……
李青立于主艦甲板，目視遠方，眸子愈發(fā)深邃……
~
雖然一路順風(fēng)順水，抵達大灣時，天也徹底黑透了。
謹慎起見，戚繼光并未下令登陸，只是派了斥候兵去通知巡檢司。
對大灣，大明立國之初，沿襲的是前朝的管理方式，不過很快老朱就給廢除了，之后，朱棣上位推行開海通商的國策，又恢復(fù)了大灣巡檢司，再之后，哪怕正統(tǒng)前期，朝廷方面的海上貿(mào)易曾一度停擺，也未再撤除巡檢司。
一百又大幾十年下來，時至如今，大灣已然成了大明的‘土司’。
不同在于，成化皇帝朱見深推行改土歸流時，并未把大灣囊括其中，主要也是孤懸在外，強行改土歸流，軍費開支巨大不說，也難以避免對方推到重來，索性就放棄了。
不過這么多年下來，隨著大明日益強盛，隨著海上貿(mào)易愈發(fā)興旺，大灣雖還保留著‘土司’特有的獨立性，卻已然是心向大明……
“先生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不順手把大灣改土歸流了。”李青理了理被海風(fēng)吹亂的長發(fā)，問，“你以為呢？”
“啊？這……”戚繼光愕然道，“這會不會太奢侈了啊？”
“奢侈？”
“練個兵而已，不至于此。”
“……你以為是為了更方便你演武練兵？”
“不然……”戚繼光突然想到了什么，問，“侯爺是說，大灣也可能會成為佛郎機的跳板之一？”
李青頷首道：“它太適合做跳板了。”
戚繼光沉吟道：“距離大明如此近，對方未必敢。”
“就是因為近，才更適合做跳板。”李青說道，“對方的最終目的是大明，有何不敢？不過是一時不敢而已。”
“呃……確是這個理兒。”
戚繼光緩緩點頭，隨即正色道，“侯爺，這種事下官可不能對您言聽計從了，這得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