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又預支了下個月的工資,帶她租了一個更干凈更好的房子。
十八個平方。白色的墻壁,干凈的衛生間。沒有老鼠,沒有蟑螂。
一個月三千五。
沈驕聲音沙啞:“傻子,你怎么租這么貴的。”
楊野推了推她的小腦袋,唇角揚著,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說過的,錢全花你身上都行。”
那件事翻篇了。就像無數情侶夫妻的爭吵一樣,翻了篇。
沈驕無聊,開始找工作。
她有高等文憑,主修珠寶設計與運營。本來以為工作會很好找。
可現實是——崗位飽和了。許多奢侈品公司即使有空缺,也要求從線下導購做起。
不再依靠家世背景,最后找到的工作,是柜臺珠寶導購。一個月五千塊。
必須穿高跟鞋,畫精致的妝,掛著官方微笑,一站就是一整天。
每天早上,楊野送她到公司門口。
晚上,楊野來接她回家。
她站了一天,腳痛得發木,腰酸得像要斷掉。腳后跟磨出了血泡,晚上脫鞋時,襪子黏在傷口上,一扯就疼得直抽氣。
她從來沒有想過,五千塊這么難賺。她以前吃的一碟點心,都不止這個數。
好在楊野給她放水,給她泡腳。那雙沾著機油的手,笨拙地托著她的腳,一點一點把那些磨破的地方洗干凈,又消毒傷藥。
沈驕想,就這樣也挺好的。她不是不能吃苦的人。踏踏實實,安安穩穩,還有人寵著,疼著。比那個冷冰冰的別墅好多了。
那個別墅里,什么都沒有。
這里至少有他。
她還想,等成為設計師后,就沒有這么累了。
每天晚上,沈驕泡完腳,就趴在桌上畫設計稿。一幅,又一幅。
而楊野把洗腳水倒了,洗漱完,就躺在床上玩手機。
出租房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一幕又一幕的切換,一天又一天的重復。
鏡頭也總是特寫,兩邊鮮明的對比。
一邊,沈驕在小桌前,伏案畫圖。臺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發白。她在打電話給上司,一次又一次爭取機會。眉眼間全是認真,全是倔強。
可另一邊的楊野,除了每晚給她倒洗腳水,或者隨手給她倒一杯熱水外,每天下班回家,就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機。
手機的光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有時候,沈驕遇到什么工作上的事,欣喜地回頭想要和他分享,可卻只看到他躺在床上的側臉。
有時候,她興奮地說:“楊野楊野!我公司有人晉升成了……”
楊野毫無情緒波動地回了句:“喔,是嗎。”
漸漸地,連倒熱水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熱水提到她腳邊,也不會再靜靜守著她洗完再走。
再熾熱的愛,也是會一點一點變平淡的。
楊野的確沒再帶朋友們出現在她面前。
但有時候接到電話,他還是會出去和他們吃飯,只是不再帶她。
房間里,要么楊野在床上,要么凌晨后,才回來。
日子一天天這么磨滅著,空氣里,似乎都縈繞著壓抑的氣息。
沈驕感覺自已的心又悶悶的,悶起來。
跟楊野談談嗎?談上進?談改變?
可楊野,本來就不是這樣的人啊。
那就讓自已和他一起墮落、懶散嗎?
可現在的她做得已經很少很少了,只是普普通通的上著班,普普通通地賺著小小的錢。
她也試著學楊野那樣,每天下班就躺在床上,漫無目的地躺。
可游戲看不進去,短視頻里一些營銷號的內容,她看一眼就知道哪些是漏洞,只會反感。
最終,她還是只能坐起來,去做她能做的事。做著她小小的規劃。
房東又漲價了,一漲就漲到4000。
要買個小房子,要好一點。
買房,要存20萬首付。
不敢再買香水,不能再吃幾百一頓的燒烤;
風吹雨打不能缺勤,全勤獎有300塊錢。請假一天,還要扣200塊錢。
不能生病,生一場病去醫院,就要一千多。
買衣服,要京東淘寶拼多多幾個平臺比價,還要找內部優惠卷,返利……
每天每天……都在想著如何賺錢……如何努力一點。
每一筆錢,都仔細地存起來。為了他們小小的穩定的家。
生活就在這樣的繁忙中消磨著什么,日日重復著什么。
不停地翻頁。一天,一月,一年。
翻到了五年后。
沈驕,終于順利存到20萬,買到一套城郊偏僻的房子,付了首付,每個月月供3500塊錢。
搬家時,是激動喜悅的。
這是她自已賺來的。憑自已的本事,買下的家。
她開心地在房子里轉圈圈。
但旁邊的楊野,眼里雖然有對她的寵溺,卻沒有她的喜悅。還淡淡說了句:
“在哪兒不是住?至于這么高興?”
喜悅,就像是被潑了一盆涼水。
接下來的生活,每個月發6000的工資,3500塊錢就用來還房貸。
二手房,夏天熱得要死。三十八度的天,屋里像個蒸籠。要買新空調,2000塊。
早上買的菜,下午就餿了。要買新冰箱,1500。
油煙機壞了,滿屋嗆人的煙,墻壁被熏得泛黃。要買新的。3800……
生活,總是緊巴巴。每一分錢都要算著花,每一筆支出都要記在本子上。
某一個傍晚。她路過一家甜品店,櫥窗里擺著她以前最愛吃的進口奶油蛋糕。一百零八塊。
夠他們一天的生活費了。
沈驕站在櫥窗前,看了三秒。
然后她轉身離開。
推開門回家,楊野又窩在懶人沙發上,捧著手機。
屏幕上是他和兄弟們的聊天,是游戲開黑。
看到她,他說:“這局完了,我給你放洗腳水。”
那一刻,她忽然忍不住想——
為了這樣一個人,真的值得嗎?
……
最悲痛的,在后面。
生活,漸漸將熱情磨滅。
兩個人每天下班見面,幾乎沒有什么共同的話題。
即便偶爾的親昵過后,又是平淡的兩點一線的生活。
有一天,沈驕開始惡心,想吐。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吐。
楊野抱起她,飛奔去醫院。賽摩騎得飛快,比比賽時還快。
檢查結果出來,醫生笑著說:“恭喜,懷孕了,三個月。”
沈驕懵了。
她轉頭看楊野,他也懵了。
兩個人就那么愣在診室里,像兩尊雕像。
孩子。
他們從來沒想過要孩子。
可撫摸著小腹,沈驕心里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溫熱的,柔軟的,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輕輕動了一下。
楊野抱著她,小心翼翼,連地都不讓她沾。就那么抱著她,坐在長長的走廊上。
沈驕看著他緊張的神情,看著他小心翼翼抱著她的樣子,心里忽然甜了起來。
好久沒見他這么認真了。
這不像是那個懶散的楊野。
可坐了很久很久,楊野忽然開口。
“沈驕,把孩子打掉吧。”
沈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