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飄飄并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專心致志地畫畫。
她的動作有些馬虎。
一只顏色筆從她手邊滾落，掉在地上。她沒察覺。
何安彎腰，默默撿起來，放回她手邊。
過了一會兒，她翻來翻去找不到某個色號，急得嘴里嘟囔：“唔……橄欖綠呢……橄欖綠跑哪兒去了……”
何安從筆筒里抽出那支橄欖綠，輕輕遞到她眼前。
一會兒窗外，有雪飄了進(jìn)來。冷風(fēng)灌著，碎雪點點。
何安走過去，輕聲關(guān)窗，又從衣柜里取出一件大衣，輕輕披在羅飄飄身上。
羅飄飄這才回頭，看見是他，眼睛又是一亮，立刻撲過來抱住他的胳膊，語氣雀躍：
“呀！何安學(xué)長！你怎么來啦！好久不見啦！我還以為你把我們忘記了呢！”
何安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腦袋，聲音溫得能化開雪：
“怎么會忘記。”
怎么會忘記。
七歲那年夏天，他拿著全縣作文一等獎的獎狀，開開心心地跑回家想和家人分享。
可屋子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患病的奶奶在床上昏睡，父母外出務(wù)工，很多時候，他都是自已一個人。
他坐在村口的那棵老榕樹下，看漆黑的夜色，看無數(shù)枯葉在風(fēng)里被吹得飄啊飄。
他把獎狀緊緊攥在手心，眼眶發(fā)燙，卻倔強(qiáng)地不肯掉淚。
小小的她，突然出現(xiàn)。
羅飄飄扎著兩個小揪揪，手里捏著一顆剝好的香芋奶糖，踮著腳尖湊到他面前，滿眼都是燦爛：
“喂，吃糖~你長得好好看呀！跟畫里的小王子一樣！”
見他不說話，她又歪著腦袋，小眉頭皺起：“唔……讓我想想，你一個人坐在這里，是不是想家人啦？是不是覺得自已一個人很孤獨呀？”
不等他回應(yīng)，她又立刻揚(yáng)起笑臉，在他身邊坐下，聲音清脆得像風(fēng)鈴：
“我跟你說，你看滿天的星星，你聽周圍，有好多蛐蛐、青蛙在唱歌呢！
太陽每天都會升起，把我們曬得暖暖的；
星星月亮每晚都會出來，悄悄陪著我們；
還有風(fēng)呀雨呀，路邊的小草小花，經(jīng)常都在偷偷跟我們打招呼呢！”
“真的，我可沒有騙你喔，每次伸手的時候，我都感覺風(fēng)在跟我握手，小花小草在對我揮揮~”
那時候，他沒有看到滿天的星星，也沒有看到小草小花，只看到她眼里，有漫天璀璨的星河。
后來，每次去鎮(zhèn)上賣完菜，他都會用省下的錢買兩板香芋奶糖。一板順手遞給跟在她身后的羅搖，另一板，是專程留給她的。
每次父母回家，只要有禮物，他都會把最好的挑出來，踏著泥濘的路，一路跑到她家門前。
再后來，她們南下打工……他也考上了高中、大學(xué)。
他們不知不覺，就在歲月的風(fēng)里，各奔西東。
但不管在哪個城市，他總會特地去超市，買那款老式的香芋奶糖。
超市的老板娘都認(rèn)識他了：“又買這個？給你妹妹帶的？”
他只是笑笑，不解釋。
那些糖，他一直攢著，想等著某一天能親手交給她。
可是一年，兩年，三年……
羅搖從不告訴他地址，他們一直沒有見面的機(jī)會。
他知道她發(fā)生了什么。他想過要不顧一切地去找她，想過要告訴她“沒關(guān)系”，想過很多很多。
可他那時候只是一個讀大一的窮學(xué)生，連學(xué)費(fèi)都要靠自已打工掙。他拿什么照顧她？他有什么資格說“沒關(guān)系”？
所以他只能等。
等自已畢業(yè)，等工作，等有能力，等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現(xiàn)在，他來了。
何安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睡衣耳朵，語氣溫和、認(rèn)真：
“何安學(xué)長，永遠(yuǎn)不會忘記飄飄。”
而此刻，外面。
周錯剛扶著墻，忍著渾身傷口撕裂般地疼，來到門外。
就看見——屋內(nèi)，暖黃的燈光。
畫架前，那個穿著粉紅色睡衣的女孩，正抱著一個男人的手臂。
男人穿著米白色的衣服，干凈，溫暖，像冬日里的一抹微光。
女孩仰著臉對他笑，眼睛彎成月牙。
她那么開心。
那么干凈。
那么美好。
她還凝視著那個男人，驚喜地說：“天！你長得好好看呀！就像漫畫里那種、說要把公主捧在手心里的王子！”
周錯，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落，渾身是血，滿身是傷，連腳下的地都被血洇臟了。
原來……連他來這里尋死，都是一個錯誤。
那個女孩已經(jīng)不記得他了。她真的會有嶄新的開始。
如果他闖進(jìn)去，逼著她殺了他——
那會毀了她。會讓她想起那些她不該想起的事。
會讓她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wěn)，碎得干干凈凈。
是啊，他連想死在任何地方、任何人手里，都是一種奢侈。
還是得由自已解決。不能臟了任何人的手。
周錯慢慢轉(zhuǎn)身，一步一步，往樓下走。
沒有聲音。
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就那么消失在黑暗里，像一個從來不該存在的東西。
樓道口。
羅搖拎著一袋袋菜，從外面回來。
她買了新鮮的青菜，買了姐姐愛吃的豆腐，還買了一條刺很少的海魚。
何安學(xué)長難得來，得做頓好的。
只是剛拐上樓，就在昏暗的樓道里，看到了周錯。
黑色大衣，渾身是血，孤寂得像一縷無處可歸的殘魂。
羅搖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