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錯又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棟破敗的木屋。
這里,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轉身離開,走向森林外面停靠著的黑色轎車。
手機屏幕上跳出幾十張未讀圖片。
安縣那邊發來的。
玻璃溫室已經連夜搭建好,晨曦里,成片的向日葵開得恣意爛漫,金黃的花盤齊齊朝向東方。
露臺上,有搖搖椅,有女孩子喜歡的秋千。
全屋絲綢的窗簾,羊絨的地毯,華麗的水晶吊燈……高端設計師在進行著改造,處處已經有了完美的模樣。
周錯輕輕勾了勾唇角。
退出圖片,熄掉屏幕。
他轉頭,望向后備箱。
那里靜靜躺著一只黑色的密封箱,有東西在“滴滴滴”地輕微響著。
他又低頭,看自已身上這套黑色大衣。
定制的,版型挺括,扣子是啞光的黑曜石。
像壽衣。
他想。
九點。周家祠堂祭祖。一切都準備好了。
他骨節分明的冷白大手,落在方向盤上,準備啟動車子。
——窗外,忽然有什么東西飄落。
一片,兩片,無數片。
周錯抬眸。
下雪了。
漫天漫地的白,紛紛揚揚,從鉛灰色的天幕傾瀉而下。
白色,是個好兆頭嗎?
對他來說,應該是吧。
畢竟他一生,最得不到的,就是白。
周錯看到雪,突然又想到那個人。
那個永遠一身月白的人。
他忍不住拿出手機,撥通那個熟記于心的電話。
可剛剛摁了撥打鍵,他又瞬間掛斷。
想見哥哥……最后一面。
可是見了,就舍不得走了。
一個將死之人,何必給人添晦氣呢。
算了。
算了。
周錯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任憑雪光在他闔起的眼瞼上投下淡淡的白。
三秒。
他睜開眼,眼底再沒有一絲猶疑。
一腳油門,黑色轎車如離弦之箭,刺入茫茫雪幕。
另一邊。
長青筑里。
周清讓坐在書案前,已經整整一夜。
窗紙從墨黑透成蟹青,又從蟹青透成魚肚白,他也沒有注意。
金剛石刻刀在他指間晃動,一筆一筆,雕琢著那塊藍寶石的表面。
畫已幾乎全部完成。
還差最后幾筆。
阿錯和他,臉上輕松的微笑。
他低下頭,想要繼續雕刻。
窗外突然飄起了雪。
周清讓的手頓住。
他抬眸,望見窗外的雪花,突然莫名就有些想阿錯。
不知道阿錯冷不冷,今天有沒有穿厚衣服。
他放下刻刀,拿起手機,想打個電話過去。
可才七點。阿錯向來睡到中午。
況且,今天周家祭祖。
如果吵醒阿錯……阿錯知道周家祭祖沒有叫他……他又會難過。
算了。讓阿錯再睡會兒。
這份永恒,今天就能完成。
等祭祖后,就去找阿錯,送給阿錯。
周清讓重新拿起刻刀,又加快了手上的力道。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早點送到阿錯手里。
將阿錯心里那張被撕爛的獎狀,重鑄起來。
阿錯,興許會相信,哥哥,永遠會在。
一個小時后。
周家祠堂。
坐落于眠云山腳。
堪輿先生幾百年前便看過,說此處龍脈盤踞,前有照、后有靠,是庇蔭子孫的絕佳吉壤。
上百年的經營,這里早已不是一座孤零零的祠堂。
牌樓是三間四柱七樓的規制,漢白玉柱礎上雕著纏枝蓮紋,即便落雪也掩不住那溫潤。穿過牌樓是百米神道,兩側石獸相對。
神道盡頭,祠堂正殿巍然矗立。
殿前月臺寬闊,可容百人。
殿內,層層疊疊的牌位從高至低陳列如群山,長明燈日夜不熄,將那些描金的名諱映得明明滅滅。
今日祭祖。
周家各房各支,凡在京畿者都來了。
周崇山立于階前最中,一身墨色團花馬褂,手中檀木權杖沉沉拄地,像一株歲寒不凋的老松。
他身后半步,周湛深著黑色戧駁領西裝,比以往更為正式、冷冽。
周清讓立于另一側,一身溫潤的純白,整個人如新雪皎月。
就連向來吊兒郎當的周梟也穿著正式的西裝。
幾乎全場,年長者著深色長衫或中山裝,年輕一輩俱是剪裁精良的西裝大衣。無人喧嘩,無人嬉笑,連雪落在肩上都無人拂去。
這是周家百年積威凝成的秩序。
莊嚴,肅穆,不可犯。
忽然,不知誰的手機震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家族群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周湛深垂眸瞥了一眼,眉間驟然收緊。
江廉時:【書寧回周家莊園取物品,突然失蹤不見!莊園監控故障!】
“我回去找書寧。”周湛深抬步便走,黑色西裝在雪里如一道冷冽的弧。
周清讓也幾乎在同一時刻轉身。
“爺爺,我也先回去。”他的白太過醒目,轉身時帶起一陣細雪。
幾乎在意周書寧的人,都跟著周湛深與周清讓快步離去。
留下的,是周崇山,是周梟,和秦美露三房,以及一些旁系親族。
周崇山眉頭皺了皺,但到底沒有開口。
祠堂正殿的香燭已燃,祭品已列。
禮不可廢。
“其余人,祭祖!”
周崇山拄杖,邁步走向祭臺。
所有人跟在他身后,個個矜貴燃香。
沒有人注意到……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繞過神道,駛上后山那條廢棄多年的巡山道。
周錯將車停在后山腰,這里離祠堂正殿,只有十米。
距離,剛剛好。
他熄了火,下車。
隔著雕花的窗,遙遙望向那一片莊嚴肅穆的人海。
他看見周崇山。
那個把他和母親像垃圾一樣扔在后山、用一紙通緝令將母親困了二十三年的老人。他老了,背脊卻還是那樣直,像一根插進周家百年基業里的定海神針。
他看見周梟。
三年前那個夜晚,笑著路過他的酒杯。一次又一次狂傲過。
他看見許多張臉。
那些用紅酒淋過他的、用冰塊砸過他的、用煙頭摁過他手背的。
那些當著他的面罵母親“賤人”、罵他“雜種”的。
那些人此刻都衣著光鮮,斂眉垂目,對列祖列宗的牌位躬身行禮。
多虔誠。
多干凈。
周錯站在風雪里,看著這場盛大的、與他無關的典禮。
他的唇角慢慢彎起一抹毀滅的弧度。
——該結束了。
他轉眸,看向后備箱。
黑色的密封箱靜靜躺在那里,定時器已設定完畢。
五分鐘后,祠堂正殿將迎來一場遲了二十三年的、真正的“祭奠”!
周錯轉過身,準備離開。
突然——
“噠!噠!噠!”
一陣壓迫感十足的腳步聲傳來。
他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