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話時,他猩紅的眼眸深處,有極其黑暗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涌動了一下。
周清讓握著方向盤的手,狠狠一僵。
一向清俊儒雅的面容,凝重凝結。
很喜歡父親嗎?
是的,喜歡的。
記憶里。
在新西蘭那段時間。
父親會握著他小小的手,一筆一畫教他寫字,教他如何做人:
“清讓,我的兒子,當如青竹,中通外直,清正謙讓?!?/p>
會每天親自開車接送他上下學,陪他聊學校的事,無論風雪。
會搶著做家務,進廚房,對母親說:“照顧孩子,本就不單單是女人的事?!?/p>
會帶他去霍比屯仰望南半球的星空,指他看那條橫貫天際的、乳白色的光帶,引導他:
“清讓,這就是詩詞里‘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的意境。”
即便回到了周家,父親每次在周錯面前歇斯底里,可每次面對他,總會露出最溫和最有耐心的笑。
“清讓,冷不冷?我讓人再給你定制幾身羊絨衫。”
“清讓,你的人生,不必完全按照周家的軌道走。去做你真正喜歡的事,‘山隱’就很好?!?/p>
他印象里的父親,是雪白的高山,是博容百川的大海,是教會他“愛”與“責任”的人間紳士,好得幾乎沒有任何瑕疵。
唯獨,對阿錯。
周清讓知道自已哪怕提起父親一絲一毫的好,對周錯而言,都無異于最殘忍的凌遲。
那些溫暖,那些偏愛,都是建立在周錯的痛苦之上。
他喉結滾動,將翻涌的酸澀與愧疚死死壓下,聲音竭力維持平靜:
“阿錯,別開玩笑。現在是法治社會,沒有誰會去……殺他?!?/p>
“如果有,”他頓了頓,“一切自有法律安排?!?/p>
說完,他又側過頭看向周錯,聲音放到最溫柔:
“阿錯,我知道你恨他。
他在你這里,做得很不對,我替他向你道歉?!?/p>
“但你聽話,別想那些會徹底毀了你自已的方式?!?/p>
他又安撫:“相信我,我最近在聯系M國最權威的心理創傷治療中心。
我想……或許父親也需要一些幫助?!?/p>
周錯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看周清讓,就那么懶懶地、了無生氣地靠在柔軟的座椅上,目光空洞地望著車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
沒人看見,他插在褲袋里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了鮮血。
答案,他知道了。
周清讓,永遠是那么溫潤、干凈,像昆侖山頂終年不化的雪,不染纖塵,清澈皎潔。
他相信的世界,永遠是那樣黑白分明,充滿法律、和光明正大的道理。
可是、他又怎么會懂。
他的世界,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他們有很多路可以走。
而他,只有一條。
周錯又轉過頭來,視線落在周清讓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周清讓的記憶里,父親是他的光。
可周清讓不知道,在他周錯的記憶里。
周清讓,是他的光。
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這束光,曾在他七歲那年,握住他被雪凍得冰冷的小手,說:
“哥哥回來了,不怕了?!?/p>
這束光,曾在他被人追打得滿身是血時,張開小小的手臂,堅定地說:“不準打他!他是我弟弟!”
這束光,曾用印著可愛小狼的創可貼,笨拙地貼在他流血的傷口上,告訴他,“阿錯,傷口是這樣處理的?!?/p>
這束光,曾一遍遍地、認真地、溫柔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阿錯,你不是錯誤?!?/p>
人,怎么可以干凈成這個樣子。
人,又怎么可以……活成這個樣子。
是周硯白!
是周家所有人的的冷漠、縱容、見死不救!毀了他的一生!
他們都該死!
一個……都不該放過!
如果……如果他的報復,會讓周清讓恨他。
會失去這唯一的一縷光。
那就……恨吧。
那就……失去吧。
反正,他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無所有。
注定,該自已一個人,爛在泥濘里,腐爛在黑暗里。
周錯緩緩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兩片青黑的陰影,掩蓋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緒。
雪白的車子行駛到一棟郊外的別墅。
周清讓才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卻一如既往溫柔:
“阿錯,我先送你在這里安頓,等我處理完父親那邊的事,馬上回來接你,好嗎?”
周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下。
是啊……周清讓,又要去幫周硯白了。哪怕周硯白剛才那么歇斯底里地侮辱他。
可是,周清讓還是會選擇他們。
他注定是被丟下的。
車上的狐貍毛太暖和了??删拖褚粓龆虝阂姿榈膲?。終究,不屬于他。
周錯伸手,推開車門。
周清讓也立刻下了車,繞過來,想扶他,想送他進屋。
周錯卻沒走,站在原地,突然開口:
“今天,你不要去。”
周清讓蹙眉:“嗯?”
周錯緩緩抬頭。
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猩紅的眼睛望向周清讓。
“我說,不要去?!?/p>
他刻意用低沉的聲音說話,每個字都刻意帶著血淋淋的鈍痛:
“每次這種時候……”
“你都選他們?!?/p>
“是他們重要。我到底……比不上他們,是嗎?”
周清讓的心臟像被這句話狠狠攥住,驟然收縮。
他伸手握住那冰冷的雙肩,力道很緊,聲線穩重:
“阿錯,聽話?!?/p>
“你看,我不是先將你送回來了嗎?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安置好你?!?/p>
“父親要運輸的那批……只有交給我,他才放心?!?/p>
“我就去兩個小時,最多兩個小時?!?/p>
他語氣放得極軟,像大哥哥在哄自已任性的親弟弟:
“等我處理完,一定回來接你。到時候父親在忙正事,我們隔得遠一些,他不會發現的,嗯?”
“呵……”
周錯極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冷,像冰片碎裂。
他肩膀一沉,掙脫了周清讓的手。
無論如何,今晚,任何人都能去那邊。
唯獨周清讓,不可以!
周錯邁步,朝著那棟看似溫馨的復式樓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