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人們怕他,憎他,惡他,每個被安排來照顧他的人,都巴不得遠離。
而她,守了一夜。
一股奇怪的感覺轉瞬即逝,快得讓他來不及分辨是刺痛,還是別的什么。
周錯坐起身,絲絨被摩擦發出窸窣聲響。
“你、在做什么?”
他的聲音沙啞干澀,像砂紙磨過枯木。
羅搖睫毛顫了顫,醒來,眼睛里帶著惺忪,還有熬夜守候過的疲勞。
但僅僅一兩秒,便迅速恢復成清明、和近乎職業化的警惕。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穩,恭敬答:
“回三公子,您昨晚胃疼得厲害,我擔心你再發作。”
“誰允許你這么做!”
周錯的語氣驟然轉冷,帶著剛醒來的不耐和暴戾。他坐直身體,陰影籠罩下來,眼神銳利如刀:
“我說過,離我遠點!我真會殺了你!隨時可以要你的命!”
羅搖卻抬眸,沒有瑟縮,沒有后退,目光清澈得像山澗溪流,凝視著周錯的眼睛:
“不,你很好。”
“我見過很多很多真正的惡人,他們會無緣無故扣光我的工資,看我哭著哀求,沒有一丁點動容。”
“他們會以為自已出了錢,是雇主,為所欲為,故意打翻給嬰兒烹飪的小米,讓我必須跪在地上、像狗一樣一粒一粒地去撿。”
“還有人,再發現我的鐵背心后,惱羞成怒,去找來切割機,火星四濺地試圖切開它。”
羅搖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周錯臉上,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和控訴,只有一種歷經世事后的了然與評判。
“而你……你不一樣。”
“你每次裝得很兇,砸東西,說狠話,但最后,總是輕易就讓我逃脫。”
“我得知了你的秘密,你把我推進游泳池,也僅僅是聽我說幾句話,就放過我。”
“就連昨晚,我鬧出那么大的麻煩,毀了你的客廳,趕走了你的朋友……你也僅僅只是讓我滾。”
“周錯。”
她第一次,不以卑微的身份,不以雇主和被雇的關系,清晰而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一字一句,認真地說:
“其實你很好,真的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好。”
周錯瞳孔微微一縮,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似乎都凝固了。
她竟然說他很好?
整個京城,還從沒有誰說過這樣的話!從沒有人將“好\"這個字,與他周錯聯系在一起。
荒謬。可笑。不可思議。
“簡直是個瘋子!”
周錯猛地別開臉,胸腔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橫沖直撞,讓他煩躁得幾乎要爆炸。
他伸手,近乎粗暴地抓過床頭柜上的手機,指尖用力到泛白,快速撥通一個號碼:
“現在!要三個。”
掛斷,他才轉回視線,嘴角勾起一抹刻意放大到極致的、充滿惡劣的冷笑:
“聽到了嗎?”
“晨渤,解決生理需求,總不是偽裝!”
“我經常這樣,睡過的女人,沒有一百個,也有一千個。換女人如衣服!”
羅搖聽著他露骨的用詞,臉頰無法控制地飛起兩抹緋紅,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她的眼神并未閃躲,只是捏了捏手心,很快將那抹羞澀壓下去。
現在的周錯在她眼里,就是一個故意胡鬧、以此做自已盾牌的熊孩子。
她平靜答:“當然可以,成年人都有需求。”
“三公子,我去幫您準備一下,才能更有情趣。”
說完,她不等周錯反應,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周錯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眉頭蹙得更緊。
沒過一會兒,羅搖就提著幾個籃子回來了,里面裝著園丁們修剪下來的寒梅花,紅色的花瓣還帶著晨露和凜冽的香氣。
她開始耐心地、一朵一朵將梅花,撒在臥室的地面,床頭柜上,床上、甚至衛生間的洗漱臺……
原本暗黑的空間,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紅色的點綴,竟真的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情趣\"與生機。
周錯:“……”
他第一次,感到一種詭異,以及完全無法理解的錯亂。
這女人腦子里到底裝的什么?神經病?
很快,門鈴響了。三個打扮精致的女人魚貫而入。
周錯嫻熟而慵懶地隨意攬過一個女人的腰肢,將她帶近自已。
那一米九的挺拔身軀,立在鶯鶯燕燕之間。
深邃冷白的面容和猩紅未褪的眼角,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危險的吸血鬼王爵,正在肆意挑選他的“早餐\"。
羅搖適時低下頭,“望公子盡興。”
恭敬地說完,退出,輕輕為他們帶上臥室門。
但她并沒有離開,只是站在客廳的入戶大門處,靜靜等著。
要不了多久,周錯會主動叫她……
果然,不到五分鐘。
臥室門被猛地拉開,三個女人竟然慌慌張張地跑出來,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慌和后怕。
而房間內。
周錯本佇立在落地窗前,大手端著一杯紅酒,在一飲而盡。
每次她們來,他都會習慣性、也是程序化地命令:“先去洗干凈。”既是拖延,也是嫌棄。
但今天,三個女人從浴室出來后,臉上的媚笑全都僵住,眼神躲閃,慌里慌張,找了諸多漏洞百出的借口離開。
周錯一步一步,走進浴室,瞇起眼,敏銳的目光掃過。
收納柜門,有被打開后未完全關攏的縫隙。
他拉開抽屜,里面,竟躺著一個小藥盒!
上面的字清晰可見:Post-exposure……HIV……Prophylaxis?(暴露后……HIV阻斷?)
周錯的眸色,在瞬間黑暗,風暴無聲凝聚。
“羅搖——”壓抑著滔天怒火的低沉嗓音,像猛獸狩獵前的低吼,“給我滾進來!”
羅搖攥緊了手心,硬著頭皮走進去。
周錯轉過身,從暗黑的浴室里一步一步走出來,像走出洞穴的雄獅。
他拿著那個盒子,幽冷一晃。
“羅搖,你他媽是想徹底逼瘋我?”
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危險。
不能碰她,不能當著她的面做,現在連解決生理需求都要管?
羅搖垂首,的確是她做的。
“周錯艾滋病\"的事,肯定很快就會在圈子里傳開,以后沒有哪個女人會再愿意與他鬼混在一起。
一勞永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