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周湛深不知何時站在樓梯口,身姿挺拔,居高臨下。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冷硬的側(cè)臉輪廓,眼神深邃,里面沒有關(guān)切,只有審視。
羅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撐著墻壁緩緩站直身體。
她迎上周湛深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回二公子,不后悔。”
當時的局面,周三夫人的話已把周夫人和周小姐逼到了“家族倫理”的墻角。如果連她都退縮,她們將徹底陷入被動,顏面掃地。
而且……
“一個六歲的孩子,為什么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他經(jīng)歷過什么?又被迫承受了什么?”
“正因為他走在最偏的路上,才更需要有人去拉一把。”
“否則,把他養(yǎng)成這樣的人沒法管,看不下去的人躲開,剩下的人只把他當個笑話看,或者……當顆棋子廝殺。”
“那他……只會徹底爛在這個無知的童年。”
就如她和姐姐……
小時候,她們6歲,剛上一年級,寄人籬下,受盡冷落。好不容易開學(xué)來到心心念念的教室,卻看到同學(xué)們都有嶄新漂亮的文具盒,她們眼里充滿了渴望。
放學(xué),姐姐摸著她的頭,信誓旦旦地說:“搖搖放心,你去旁邊等著,我一定給你帶一個最漂亮的文具盒回來!”
她永遠記得,姐姐是如何在小攤販前,假裝幫忙收拾,顫抖著小手試圖悄悄拿走一個鐵皮文具盒。
“抓小偷啊!”老板尖銳的叫聲劃破長空。
她們被粗暴地抓住,那個兇神惡煞的老板,用粗糙的繩子捆住她們細細的手腕,像牽牲口一樣,拉著她們在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鎮(zhèn)上游街。
“大家都來看啊!這么小就做賊!沒爹媽教的野孩子!”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臉上,周圍是指指點點的目光,鄙夷、嘲諷、看熱鬧的眼神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她和姐姐低著頭,眼淚混著汗水滴落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留下更深的恥辱烙印。
那是她們?nèi)松形ㄒ坏摹⒂肋h無法抹去的污點,是伴隨整個童年的、揮之不去的噩夢。
至今只要回到那個小鎮(zhèn),人們依舊會指指點點、取笑辱罵。
如果……如果從小有人在身邊,告訴她們那樣做是錯的,會給別人帶來損失,也會讓自已聲名狼藉;再想要的東西,也可以通過別的、更干凈的方式去努力……
如果姐姐后來為了省下十幾塊錢車費去拼那輛黑車時,有人能提醒一句,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羅搖用力閉了閉眼,將翻涌的酸楚壓回心底。再次看向周湛深時,目光已是一片澄澈的堅定:
“小六公子的確十分惡劣,但父母引導(dǎo)子女,師長教授學(xué)生,先人引領(lǐng)后者……這些本就應(yīng)該是最基礎(chǔ)的。”
“我們享受了前人的庇蔭,作為長輩,就更有職責和義務(wù),引領(lǐng)后代的小朋友正確三觀。”
更何況,周書寧和周夫人對她那么好,她不能幫不上她們。
她還拿了55.9萬的獎金,和20萬的月薪,她要對得起這份工資。
羅搖目光更加堅定地凝視著周湛深:“二少爺放心,我知道前路艱難,但我一定會盡力照顧好小六公子。”
說完,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不再多言,捂著額頭轉(zhuǎn)身就要離開這逼仄的樓梯間。
明明額頭還在滲血,可那單薄的身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倔強,也沒有絲毫脆弱。
周湛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她擦肩而過時,他忽然開口:“你似乎總能在廢墟里,找到堅持的理由。”
羅搖腳步一頓,站在他高大的身軀面前,垂首輕聲答:
“二公子,廢墟本身,就是不該存在的。”
這個回答,讓周湛深眸色微動。
空氣里,女生因疼痛而輕微的呼吸起伏,血腥味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形成一種奇異的交織。
良久沉默。
“陳經(jīng),帶她去醫(yī)務(wù)室。”
他終于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冷。
“告訴江時許。”周湛深沒有看她,只吩咐:用最好的藥。”
陳經(jīng)眼睛瞬間瞪大,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
公子……公子竟然會關(guān)心一個月嫂的傷?還讓去找江醫(yī)生?
江醫(yī)生可是莊園里給先生夫人公子小姐們看病的大夫,傭人們有自已的醫(yī)務(wù)室。
這簡直是破天荒頭一遭!他臉上控制不住地露出震驚和八卦的神色。
周湛深的目光冷冷掃過去。
“一,有礙觀瞻。
二,書寧看見,會擔心。僅此而已。”
羅搖沒有多想,是啊,她剛才打算在樓梯間靜靜處理,就是怕周小姐擔心。月子里的女性,最好一直保持心情愉快,不該為這些事煩心。
二公子考慮得十分周全,永遠都是這么公事公辦又嚴苛。
她真誠地低下頭道謝:“多謝二公子。”
羅搖被陳經(jīng)帶到了一間寬敞明亮、器械精良的醫(yī)務(wù)室,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窗臺等四處卻種滿了綠植,令人心曠神怡。
醫(yī)生江時許提著精致的醫(yī)藥箱走來,他穿著干凈的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淺藍色襯衫,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沉靜溫和的氣息。
看清是她,他那雙總是溫柔的眼睛微微彎起,像是初春融雪:
“是你。”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天然的安撫力量,“我認得你,上次小公子喉嚨不適,多虧了你心細如發(fā)。”
他示意羅搖在舒適的診療椅上坐下,自已則拉過凳子,坐在她側(cè)前方。
“江醫(yī)生,就是她!你一定得給她用最好的藥,千萬千萬不能留疤啊!她手也受傷了!”陳經(jīng)在一旁忍不住再三強調(diào),他總覺得羅搖是與眾不同的。
江時許聞言,看向羅搖額角的傷口,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蹙起。
他一邊打開醫(yī)藥箱,取出棉簽和特制的溫和消毒液,一邊開口,聲音如三月林間的微風,舒緩而熨帖,“羅小姐,小六公子……從他三歲起,莊園里被他傷害、記錄在案的人,就不下三位數(shù)。”
“去年,他剛滿四歲,就悄悄進入二公子的書房,在全屋灑滿鮮血,還丟了幾只被他捅死的野貓。
甚至往大公子、二公子的茶水里倒劇毒農(nóng)藥……差點致命……”
說到這里,他向來溫潤的聲音也微微發(fā)沉。
羅搖眉心蹙了蹙,周霆焰竟然已經(jīng)惡劣到了如此地步,怪不得會被周湛深逐出莊園。
才5歲,就已經(jīng)如此叛逆瘋狂的孩子,她也是第一次遇到。事情比她想象中還要艱巨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