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走上前,遞過紙巾。
沈驕忽然抓住她的手,用力地抓住。指甲幾乎掐進羅搖的肉里。
“不……我知道了……”
“我不買房子……我不生孩子……我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已,紅腫的眼睛卻發著亮光:
“我想起了……我想要的是和他嫁去大山……我們就過簡簡單單的生活……”
羅搖看著她。眼睛溫柔,卻清醒得近乎殘忍。
“然后呢?”她問。
“去了大山以后,就真的會好起來嗎?”
“不會。”羅搖輕聲說,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緩緩的刀,緩緩地凌遲進人的心臟。
“在大山里,他還是會有認識的朋友,還是會空了、累了就玩玩手機,聚聚會,閑躺。那是無數尋常人最普通尋常的生活。”
“你還是只能看著他懶散地、自由地、過著在你看來墮落式的生活。”
“你們的愛情和熱戀,還是會像你剛才看到的那樣,幾年時間,就漸漸消失、磨滅。”
沈驕愣住了。
羅搖繼續說:“如果你想你們有點熱情,如果你腦子某一刻突然一熱,在鄉村生下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她想要走出那座大山,想要來看一眼大城市,更需要付出她一輩子的努力。”
“努力讀書,努力考上好大學,坐大巴,出大山,擠火車……”
“然后,就像是我一樣,像放棄了家族財富的你一樣,只是一個最下層的工作者,仰望著渾渾城市的繁華。”
沈驕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羅搖卻搶先一步:“就算你不生孩子,可接下來幾十年,又是如何度過的呢?”
“一天一天,看著楊野玩手機,永遠不羈,永遠不被拘束?”
“那個劇本,我也寫出來了,也做出來了,但是更慘,更悲痛。”
“有山村崎嶇的路,漏雨的房子,瓦房上一條一條的蟲子。”
“有村里人的七嘴八舌,爭長論短,斤斤計較,想找份工作也難如登天……”
“有那個在你想要努力時、依舊放松躺平的楊野。”
羅搖輕聲問:“沈小姐,你還想再體驗體驗那個劇本嗎?”
沈驕哭得肩膀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睫毛都在發顫。
她不敢了……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不管換多少個劇本,楊野依舊愛她,卻不會為了她妥協做規劃。
羅搖用紙巾輕輕為她擦了擦眼淚,輕聲說:
“沈小姐,你喜歡他隨時為你放下工作,其實這說明他注定不在意工作,在事業上沒有上進心。”
“你喜歡他的狂野不羈,這說明他的脾氣不會太好,不會對你、對孩子太有耐心。”
“你喜歡他的真實粗礪,就注定要接受他的平凡破敗,生活拮據。陪他吃盡一切生活的苦頭。”
“你喜歡他不愛金錢,不庸俗,就說明你、或者你的女孩子,但凡想追求些好的物質,在他看來就是庸俗。”
“你喜歡一個父母眼中的黃毛小子,就注定要接受他的擺爛,沒有規劃,得過且過,不學無術,不求上進……”
這些事,是在羅搖聽沈驕第一次說起楊野時,就知道的結局。
一般父母不同意的愛情,%都不能嫁。
因為他們經歷得更多,看得更多,作為一個過來人,更清楚一個人到底值不值得托付。
當然,也有萬分之一的幾率會幸福,但那比例太低太低了。
每個人總是以為自已是獨特的,是與眾不同的。總要去撞得遍體鱗傷,千瘡百孔,才知道自已錯得有多離譜。
她曾說,希望沈驕和楊野,能讓她和這個世界看看,在這個世俗社會里,不一樣的感情。
可活得太通透的她其實早就知道,太渺茫太渺茫。
只有愛,可世界觀不同的人,是注定走不到最后的。
“說到底——”
羅搖說出最重要的核心:
“你喜歡他的自由自在,喜歡的是一匹野馬。”
“野馬,就注定不會接受籠子,不會安于困禁在一個幾十平方的家。”
“想要和他在一起,除非你能永遠接受他長年地在他的曠野里馳騁。接受他只想在他的舒適草原里奔跑。”
“或許會在某一刻,他也愿意為你跑向那個籠子。可總有一天,他也會親自踢翻它。”
羅搖的聲音輕柔,卻像刀子,一刀一刀,割開那些沈驕一直不肯面對的真相。
“他所謂的看似自由,單身時沒有問題。可在婚后,就是在逃避無視責任與現實。”
“你——注定接受他一輩子的逃避和無視。”
“你看似想自由,可你想要的,不是擺爛的自由,不是墮落的自由。”
“你從小在沈家長大,已經養成了天生想要好一點的心態和骨氣。”
“你可以陪他吃苦,也不怕和他吃苦。可你害怕在你吃苦時,他不想吃苦,不想陪你吃苦。”
“可野馬,怎么會想去吃苦呢?”
羅搖字字珠璣:“你和楊野,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沈驕哭得渾身顫抖,哭得滑坐在了地上。
這些話很狠,狠得像一把刀子,血淋淋地捅進她的心臟。
可她不得不承認,都是真的。
經歷過這兩次吵架,她比誰都清楚……有多真……
羅搖也蹲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溫熱,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沈小姐,生活與婚姻,不是一個月、兩個月的熱情和愛情,而是長達幾十年、漫無目的地一場考驗。”
“能真正并肩走到最后的,只有志同道合的、三觀世界觀相同的、門當戶對的。或者有一方,永遠永遠無止境妥協的。”
“僅憑激情和青春的懵懂,走不完一生。”
“你選擇愛,當愛被現實磨光,你會發現自已一無所有。”
羅搖冷靜的聲音徐徐引導:
“楊野,是很好很好的戀愛對象,卻不是合適的結婚對象。”
“你說你討厭你父母安排的聯姻。那你該去找一個又愛你的、又有事業心的男人。”
“這或許很難,萬事難兩全。”
“但與其和一匹野馬結婚,去教他事業心、責任心、上進心。”
“你教不會他。途中只會一次又一次的崩潰,一次又一次無止境的爭吵。只會把自已逼成一個瘋子。”
“不如去找一個有事業心、有責任心、有上進心的人,培養相濡以沫的感情。”
“堅冰終會融化,但野馬,永遠不會想歸家。”
“退一萬步講,哪怕到最后,培養出來的感情也會褪去。或者他不愛你。
你至少還擁有支持你、理解你事業的合作伙伴,為孩子擁有一個穩定的家庭氛圍。”
“或者這也接受不了,活得通透點,女人并不是非得有婚姻才行。不結婚,不戀愛,獨自過一生,也挺好。”
總之,要么嫁個愛自已的、真正懂自已一切的,又愿意陪自已一起拼搏的。
要么嫁個有事業有錢的。
要么不嫁。
就是不能嫁一個只有愛的。還是廉價淺薄有限的愛。
沈驕聽著,頭埋在膝蓋上,哭了很久很久。
整個展廳里,只有她壓抑的抽泣聲。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從地上站了起來。
那雙紅腫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不。”
她的聲音沙啞,卻很堅定。
“我知道、我該做什么了。”
她掙開羅搖的手,邁步往外面走去。
而此刻、二樓。
樓上有好幾個西裝革履、錦衣華服的人,在居高臨下,垂眸俯視。
他們——目睹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