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從房間出來后,門外已經只剩下傭人。
李莉走上來,不冷不淡地轉告:“江公子帶著小姐和張姐回江家休養。讓你出來后報個平安。
賀女士去公司忙事務了,讓你有事打她的電話。”
羅搖微微低頭:“謝謝您的轉達。”
李莉臉色僵了一瞬。
這么久以來,她對羅搖一直冷淡的,甚至帶著敵意。
可每次見面,羅搖都是這副樣子,不卑不亢,有禮有度。好像那些冷眼和疏遠,對她來說都不算什么。
李莉一時間臉色變得不自然,轉身走了。
羅搖沒在意。她拿出手機,先給周書寧報了平安。
隨后,沒有急著聯系賀珍,想到自已的計劃,她在手機通訊錄里,翻找了個號碼。
周錯。
猶豫片刻后,她還是發了條短信:“周三公子,您好,我有點事,需要您幫忙。”
雖然周二公子警告過,但規矩之上,處理好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早前。
周清讓離開竹園后,周錯找來。
“哥,你幫我看看,這個家庭計劃制定的怎么樣?”
周清讓接過那張紙,垂眸。
顯然是一張利用AI軟件生成的,《家庭兩日溫馨相處日程》
一起吃早餐。備注:可打開餐廳的暖光燈(2700K-3000K色溫的最好)。
一起郊游。備注:帶毛毯,風大。
一起逛游樂園。備注:提前買SVIP免排隊卡。
一起看星星。備注:天文望遠鏡。
拍張全家福。備注:服飾統一。
周清讓的目光,在那張表格上停留了很久。溫潤的眉敏銳皺起。
阿錯……好像把所有的日程,都安排在這兩天里?
他急切地看向周錯,盡量溫聲問:“阿錯,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難過的事了?兩天后,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傻事?”
周錯一如既往慵懶、漫不經心,雙手插在褲袋:
“哥,在你心里,我就永遠是那么不靠譜的人嗎?”
“當然不是,只是……”
周清讓眉間,還是凝著深深的擔憂。
不是阿錯不靠譜,而是阿錯承受了太多太多惡意和傷害,可能總會推著他走向一條不好的路。
周錯看著他眉間的憂慮,難得站正了身體,直視著周清讓的眼睛:
“哥,我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我只是想更加珍惜,想和你們相處得……更久一些。”
周清讓凝視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裝滿恨意的眼睛,此刻確實清澈了很多。沒有偏執,沒有瘋狂,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夢醒的柔軟。
可他還是放心不下。
周錯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周清讓的肩:“你放心。我用命向你保證——不管要去做什么事,一定先告訴你。行了吧?”
周清讓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淺淺地笑了,眉眼間都是溫柔:
“好。”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周錯的頭發。
“阿錯,永遠記得,不管發生什么事,哥哥永遠在,永遠會陪你一起面對。”
周錯聽著這句話,身體幾不可見地微微一僵。
無論什么事……都會陪著他一起面對……
讓他和他一起面對,羅飄飄那件事嗎?
不,哥哥那么喜歡羅搖。哥哥如果知道那件事,會怎么做?
護著他?還是為了羅搖,親手把他送進監獄?
亦或是和他一起擔罪、遠離羅搖?
不管怎樣,都只會讓哥哥為難。
這么好的哥哥,接下來,該是輪到他保護他們了。
所有的思緒在腦海里只是一閃而過,周錯表面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他抬起頭,臉上又掛起那副懶洋洋的笑,用肩膀輕輕撞了撞周清讓:
“那還不快幫我看看,這個日程有沒有問題?看著這些字,我頭都疼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一副真的被文字折磨得不行的樣子。
周清讓看著他那副模樣,眼底的擔憂終于化開,變成寵溺的笑:
“好。我來安排。你等我電話,一會兒我們一起出發。”
周清讓轉身離開,去籌備一切。
周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然后,他回了后山的木屋。
這里已經被他打掃得干干凈凈,連屋子角落里那些刻著“正”字的痕跡,也被他用砂紙打磨掉,就像把心里所有的恨意、痛苦、黑暗,也一并磨去。
靠墻的位置,立著一個新的實木置物架,加了鋼化玻璃做防塵。
架子上,擺著幾樣東西。
一個擦得锃亮的小小鐵盒子,里面裝著灰燼。
一個哥哥送的藍寶石雕刻,永恒。
一個父親送的獎狀,被修復好的,完完整整的。
一套母親打造的小狼瓷器,小小的,憨憨的。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東西上。它們像在發光。連帶著這間原本昏暗潮濕的小屋,都變得明媚溫暖起來。
周錯站在架子前,看著那些東西,薄唇緩緩勾起。
就讓它們陳設在這里,像供奉在他最深最暗的記憶里。
這時,手機“叮”的一聲響起,是羅搖的短信。
他的眉頭微微一動。
羅搖,一向不會主動聯系任何人,和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
會讓她主動聯系的事情,應該是真遇到了棘手的情況。
周錯立即打字回復:“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主樓那邊,羅搖看到回復,想了下。
這件事的安排,需要隱秘。也不能發短信,萬一留下線索,被誰先看到,就會破壞計劃。
她只能打字回復:“想買一點,暫時不能被人知道的東西。”
很快,她收到周錯的回復:“后山。”
羅搖來到后山木屋時,就看到周錯站在那個實木玻璃結合的置物架前,用一張潔白的軟帕仔細擦拭著上面的灰塵。
他還是穿著酒紅色的襯衫。
但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酒紅色,是暗沉的,像凝固的血,像深淵里透出的壓抑。
今天的酒紅色,色調明顯亮了兩個度。像是被陽光洗過,像是火山里涌出來的巖漿,像是黑暗里最新綻放出的彼岸花。
明媚,熱烈,不羈。
所有的黑暗,似乎都被他踩在腳下。
連那件原本有些光線暗淡的小屋,都因為他在那里,而顯得灼灼生輝。
羅搖唇角不由自主勾了起來,這樣真好。
她走進去,在一米遠的位置站定,恭敬低頭:
“周三公子,抱歉,之前很長一段時間,一直直呼您的名字。”
“因為那時候您一直不聽勸,想去傷害我姐姐,所以我……”
“嗯……總之抱歉。”道歉得很誠懇。
周錯擦拭柜子的手一頓。
他沒有轉身,沒有面向她。
只是側對著她,問:“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
羅搖抬起頭,直入正題:“不是。我是想問……”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有什么話卡在喉嚨里。
“……有沒有那種……”
“……就是那種……可以讓人致幻……誤以為已經發生了什么的……藥物……”
她的臉開始發燙。聲音越來越小。
“……又比較真實的……”
說完最后一個字,她的臉已經紅透了。
耳朵紅得像要滴血,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整個人窘得不知道往哪里看。
周錯眉頭一皺。
干干凈凈的羅搖,竟然要這種東西?
他終于轉過身——
然后,他整個人怔住。
上午的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羅搖身上。
她站在那里,微微垂著頭。
陽光給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連發絲都在發光。
而那張平時總是冷靜、刻板、一板一眼的臉上,此刻染著桃花般的薄紅。
紅得近乎透明的耳朵,輕輕顫動的睫毛,滾燙緋紅的臉頰……
這樣的羅搖,他從沒有見過。
或者說,所有人都從未見過。
周錯的身體一僵。
好半晌,才找回自已的聲音。
聲音有些啞,有些不自然:
“你……買這種東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