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聽到這個問題,垂著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如果……
僅僅只是假設,她的心臟就驟然一縮。她不敢深想那個畫面。
姐姐,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在意的親人。
姐姐如果出事,她也會瘋的。她會不顧一切,用盡所有手段,殺了周錯。哪怕同歸于盡!
所以……在這一刻,她才清晰地意識到——其實,她和周錯,也并沒有不同。
甚至可以說,每個人心里都藏著惡念的種子。
當自已最在意的人或事受到致命傷害,當自已視若珍寶的世界被徹底摧毀,引以為傲的理智,將頃刻間灰飛湮滅。
平日里的冷靜克制,不過是因為還沒有被逼到真正的崩潰和絕路。
但——也或許,她和周錯,終究還是不一樣。
哪怕剛才在門外,她心慌意亂,恐懼到了極點,但她還知道克制,還知道權衡利弊。
開車來的路上,也還想要開導周錯,解釋清楚誤會。
如果是周錯處于她的位置——
她已經足夠用心地幫他,頂著“包庇犯”的罪名,努力避免他淪為殺人犯,一次又一次地找他……
可換來的,終究還是他的傷害。
如果是周錯,會瘋的,周錯只會看到最惡劣最悲觀的一面,然后做出許多惡化局面的行為。
其實,人非圣賢,每個人心里都有惡。
區別在于,有的人用理智、道德、責任和愛,束縛住心里那頭名為“惡”的野獸。
也因為克制住了,事情才不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
有的人卻放任那抹惡,肆意得胡作非為。
當然——如果極力克制、努力改變后,依舊沒有改變結果的話……
羅搖回答周清讓的問題:“姐姐真的出了事,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么。”
未知的回答,卻帶著清晰而斬釘截鐵的肯定。
周清讓明白了,他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
“抱歉,”他輕聲說,聲音里帶著沉甸甸的真摯,“讓你擔憂了。”
“我會代替阿錯,向你道歉。”
羅搖連忙看向他,“不用,大公子安排了保鏢值守。他之所以放周錯過來,是想讓您找到他。
只有見面,才能將誤會解釋清楚。”
至于用姐姐做誘餌……
她冷靜下來后,也想到了,周商懿安排的人,一直在暗中看著,甚至……還有狙擊手。
那個令人仰望的大公子,應該是有百分百的把握,保證姐姐的安全。
只是周錯……詭異地冷靜下來了。
她想知道答案。
只有等周錯離開后,才能好好去查。
房間里的監控,在周錯進門前,網絡線就被他剪斷了。
現在周錯一直陪在姐姐床邊,也不再說話。
羅搖不知道還要在這里等多久,雨一直在下著,那邊的房間里,一直沒有任何動靜。
她不習慣干等,也不習慣閑著、空著。
更不習慣心里這么惶惶的,必須找點事情做,就像是當年姐姐出事后那樣,盡量轉移注意力。
羅搖想起了沈老夫人請求她的任務,她緩了口氣,強迫自已暫時不去想周錯異常的行為,努力恢復工作時該有的狀態。
她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周清讓,斟酌了一下語氣,鼓起勇氣開口問:
“清讓公子,您剛才說我,但您不也一樣,一直在為身邊的每個人周全考量。
您……有沒有那么一刻,考慮過你自已,例如人生、將來……婚姻……”
周清讓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那雙溫潤的眼眸看向她,帶著了然,像月光穿透薄霧。
“我外婆……找你了。”
他語氣陳述而非疑問。
羅搖連忙解釋:“您別誤會。沈老夫人和很多急著催婚的長輩不一樣。
我看得出來,她是真心為您好。
給您介紹的每個女孩子,都是他們私底下再三了解過的,人品端正的。”
周清讓唇角輕輕彎了一下,溫和得像山水畫:“放心,我明白。”
他頓了頓,看向她的目光里騰起真誠的歉意,“只是,很抱歉。我家人總是這樣,給你增添許多額外的任務和困擾。”
“不麻煩的。”羅搖神色坦然而認真,“這些都是很正常的請求。畢竟誰家花幾十萬請一個月嫂,也不是為了讓她整天閑著什么都不干的呀?”
她輕松的語氣說:“就算你們是有錢人,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總希望物有所值嘛。”
“而且你們提出的這些要求,無論是照顧小六公子,還是照顧二夫人,從來不會讓我覺得是刁難或者困擾。反而會讓我覺得拿這么高的薪水,心里更加踏實。”
因為她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這么多年,太知道賺錢到底有多難了。
多少人起早貪黑,累死累活一年,也未必能攢下二十萬。她的月薪,已經遠超絕大多數普通人的想象。
所以,對于這份工作帶來的底線以內的“附加要求”,她發自內心地接受,并且感激這份“被需要”的價值感。
周清讓看著她清澈的眼眸,看著她談起工作時臉上那種純粹的、帶著陽光般滿足感的認真,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羅搖,”他輕聲喚她的名字,目光柔和,“你很好。”
他的視線微微飄向窗外迷蒙的雨幕,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悵惘:
“如果阿錯……能有你一分的豁達和樂觀,我即便少活幾年,也沒什么遺憾了。”
羅搖心里“咯噔”一聲,“清讓公子,別這么想,以后也別再說這種話。”
她經歷過太多太多無常,開始害怕一語成讖。
她迅速將話題拉回正軌,目光直視著他:“所以,您是因為放心不下周錯,才一直……沒有考慮成家的事嗎?”
周清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她依舊站著的姿勢。
從剛才處理完傷口起身,她就一直站著。她,也需要休息。
“你想談這個話題,可以。”他溫和地說,“但坐下來說。”
“并且,以后對我,不要再用您字。我們是平輩。”
羅搖眉頭皺了皺,看著他的目光,明明溫和,卻帶著沉靜的堅持。
最終,她只能妥協,走到旁邊的另一個沙發上坐下,繼續剛才的話題:
“你不愿意結婚……是因為周錯……因為你的家庭環境……”
“一個隨時可能失控動怒的父親,一位需要小心呵護的體弱母親,一個……心思深沉、難以捉摸的弟弟。”
“你在擔心,任何一個靠近你的女孩,即便讓她嫁進來,她也無法安寧、幸福。甚至會卷進你的漩渦……”
周清讓的目光重新落回羅搖的臉上。他靜靜地注視著她,眸色如同潭水,表面平靜,底下卻因她的話,漾開細微的風拂過的漣漪。
她……總是能這樣,輕易看穿人心,看穿那些隱藏在表象下的真實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