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心底微微驚了驚,順著那只手向上看去。
來人很高很高,足有一米八幾,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肩線挺括,身形魁武。
站在高她一級的臺階上,幾乎像是一座山。
他全身散發著一種十分特殊的氣場,像是戰場淬煉過,強硬,剛毅,鐵血,一眼就能嚇得人恐懼。
羅搖見過這種氣場,兩次。
第一次是在周家的長廊里,深夜,一群這樣的人護衛著中心那個巍峨挺拔的身影,走向燈火通明的正廳。
第二次,是她收到那個視頻,好幾個這樣的人,保護在姐姐房間外。
所以……眼前這個黑衣保鏢,是大公子周商懿的人?
在羅搖思緒間,口罩男痛得嗷嗷慘叫。
黑衣保鏢重重一推,“帶走。”
樓梯下方立刻閃出兩道同樣穿著黑衣的身影,沉默而迅捷地架起口罩男,捂住他的嘴,拖著他消失在樓梯拐角。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快得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另一個人伸手來接羅搖手中的相機和手機。
羅搖本能地攥緊。
“羅小姐。”黑衣保鏢開口,聲音低沉平穩,不帶任何情緒,“您好。是大公子安排我們過來。”
“這件事,大公子自會處理。”
他、真的是那位大公子、周商懿的人。
早前。
周商懿讓李屹去調查事情后、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周二先生出事的第二天,一份厚重的資料就呈交到辦公室。
李屹垂手站在桌前,語氣恭敬地匯報:
“三公子周錯,與地蛇錢莊的人有交易。”
“但地蛇方面已經提前一步轉移。該錢莊一直是警方頭疼多年的目標,十幾年了,網還沒收。”
“三公子使用的聯絡軟件是境外加密程序,數據師團隊連夜破解,確認他想在鎏蘭臺煙花上動手腳。”
“另外,去年三公子也曾出現在王彪妻子住所外,用匿名紙條引其前往二先生的研究所。”
“王彪出獄后,性格陰狠,一直想復仇,但苦于沒有資金和人脈。
調查顯示,三公子曾‘遺失’一筆現金在王彪常去的賭場附近,金額恰好夠購買一輛二手卡車。”
李屹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至于羅搖小姐……她應該早前就知情了,才會被三公子關進地下室。但她……一直在為周錯隱瞞。”
匯報完畢,李屹抬起頭,神色嚴肅:“大公子,要不要立即聯絡警方,將他們兩人抓捕歸案?”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周商懿沒有立刻回答,他依然垂著眼瞼,翻著手中的文件。
晨光從側面落來,描摹著他的輪廓,那高挺的鼻梁像一道分割光暗的山脊。
每一處輪廓線條,都帶著超越年齡的冷硬與沉穩。那是經年累月坐在這個位置上、長期淬煉出的穩重。
“不必。”
他開口,聲線蘊藏著常人無法丈量的深度。
“周錯動用了境外加密渠道,手法干凈利落。他背后、興許還有高人誘導。
現在出動,打草驚蛇。”
“其二,”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極淡洞察。
“周錯在周家本就舉步維艱,若我再介入,他恐怕禽困覆車,魚死網破。”
周商懿看資料的目光,像是在看一盤運籌帷幄的棋盤。
“他不聽任何人的話。唯獨清讓的話,他能聽進去兩分。”
“讓清讓去處理。這是目前,傷害最小的方式。”
李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周錯那雙永遠猩紅、充滿戾氣的眼睛,每次家族聚會時,那個年輕人都獨自坐在最角落、像一頭隨時會暴起傷人的困獸。
的確,如果大公子直接出手……周錯大概真的有可能……做出什么更瘋狂的舉動。
甚至他們哪怕安排人去監視他一下,他的思維都會往最偏激的方向想。
就如之前,僅僅只是接手鎏·蘭臺,周錯就不惜制造重大車禍。
不愧是大公子,思維層級早已超越簡單的道德與法理判斷。這個男人坐在這個位置上,掌控的不僅僅是周氏萬億的資產,更是盤根錯節的社會關系網,是可能牽一發動全身的全局平衡。
他不能只做“正確的事”。
必須做“最有效的事”。
“那……”李屹遲疑著問,“羅搖呢?如果她早一點說出來,興許二先生就不會出這場車禍……”
周商懿的眼瞼終于抬了起來,看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甚至沒有責備,卻讓李屹瞬間脊背一僵,仿佛被什么重量壓著。
“李屹,你狹隘了。”
周商懿開口:“羅搖,只是周家聘請的一名家政服務人員。她的合同條款里,沒有任何一項要求她承擔‘預判并阻止刑事犯罪’的義務。”
“她利用飲品,制止多人前去鎏·蘭臺,避免了一場可能造成數十人傷亡的重大安全事故。”
“這,已經是常人難以做到的清醒與聰慧。”
聲線里,第一次染上一絲極淡的贊賞。
“至于知情不報……”
周商懿的視線落回桌面上那份檔案,“她不是為了自保,是出于憐憫,試圖用她的方式、平衡局面。”
“她、是個聰明人,”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洞察一切的穩重,“不是只會告密的諂媚無能者。”
李屹站在那兒,忽然更覺得臉頰啪啪啪發燙。
他跟隨大公子多年,自以為已經學會了幾分洞察和格局,此刻卻清晰無比地感覺到——大公子的高度,他這輩子恐怕都難以企及。
“給她加一筆獎金。”周商懿吩咐,聲音重新變得公事公辦,不帶任何多余情緒,
“數額按緊急事件特殊貢獻最高檔。等她離職時,讓財務直接轉進她賬戶。”
“是,我這就去辦。”李屹轉身要走。
“等等。”
周商懿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李屹立刻停步回頭。
周商懿已沒再看他,將所有文件整理歸檔。
“安排輪值,暗中保護好所有人。”
“別再讓周錯,傷到任何人。”
所以、
其實那些黑衣保鏢,一直在暗中保護著他們。
本來有人想沖進ICU救人的,羅搖卻先一步進去了。
羅搖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哪怕他言語少,她也很快理清了一切脈絡。
她感激道:“謝謝您,也請您替我向周大先生,轉達我的感謝。”
她不敢久留,回去自已的休息間。
回到房間,心情還有些復雜,難以置信。
周商懿、那個巍峨、高山仰止的大先生,竟然沒有讓人抓捕周錯?還安排人保護著他們?
那說明……一切事情,都在朝著好的一方面發展。周家這場風波,開始被一只更強大、更冷靜的手掌控。
這也意味著,有周商懿在,她的合約時間一到,她就可以安心離開周家!帶著姐姐回到鄉下了!
不過今晚的事情,還是讓她十分不安。
羅搖拿出手機,又給周清讓發送消息:
【清讓公子,三公子剛才來醫院了!不過他已經離開。】
【他……做了點不太好的事情,不過你放心,二先生現在很好,一切都很安全。】
【您、還沒找到他嗎?】
蘭色酒吧。
凌晨的夜場燈紅酒綠,紅綠藍紫的光胡亂潑灑,震耳欲聾的電子樂喧囂至極。
周清讓就坐在那片喧嘩門外,露天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羊絨大衣,一身潔白,與周圍的花花綠綠、扭動舞池格格不入。
這是他向來最厭惡的地方,但他沒有動,連眉都沒有多皺一下。
他一直坐著。他在等。像一株生在鬧市里的青竹,清絕,儒雅,卻固執地立著。
從晚上八點,等到凌晨零點。
四個小時。
寒風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無孔不入地鉆進領口,刺在裸露的皮膚上。
他放在桌面的那杯檸檬水早已冷透,杯壁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但他沒有離開。
目光落在每一輛經過的車里,每一個路過的人上。
不是阿錯。
還不是阿錯。
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艱難而漫長。
他睫毛上都漸漸凝結了一層細密的霜。
直到現在,00點,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周清讓第一時間拿出手機。
指尖凍得僵硬,但他解鎖的動作很快。
羅瑤的信息,瞬間映入眼簾。
周清讓溫潤的眸子里,原本那抹期待,瞬間黯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憂慮,和沉沉的擔憂。
原來……阿錯……騙了他。
從始至終,阿錯都沒有想過要見他。
那條短信,不過是想引他離開,不過是依舊在想獨自走那黑暗里的、獨木橋。
阿錯……他到底對這個世界有多失望,才會連他也要避著。
周清讓的眉深深皺起,再一次撥通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可是聽筒里傳來的,永遠是冰冷、機械、不帶情感的女聲: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了,聯系不上。
周清讓起身,大步走出去,立即坐上車。
雪白的車在空曠的凌晨街道上急速行駛,直達刑偵局。
“麻煩調取20:00-00:00點,醫院周圍所有監控。”
無論阿錯做了什么。
無論阿錯變成了什么樣子。
無論阿錯還想不想見他。
他都要把那個走在黑暗里太久太久的阿錯,找回來。
因為他是哥哥,是長兄。
從前是,現在是,今生今世——永遠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