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里帶著春雨般潤物細無聲的輕柔、悲憫:
“他也失去了可能最愛他的人……不管他說什么,做什么,永遠不會有人真正相信他……”
“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承受著和您當年一樣的、甚至更加露骨的異樣眼光和指點……”
“甚至,哪怕有一天,他幸運地遇到了自已心愛的女生,但那女生和她的家人,也絕不會相信他的出身是‘干凈’的?!?/p>
“他們會像你的妻子和家人懷疑一樣的,去懷疑他,否定他?!?/p>
羅搖頓了頓,緩緩的、用最輕柔的、盡量不引起他反感的聲音,說出那個名字:
“那個人……就是周錯?!?/p>
“如果沒有那一晚的事情發生,他本來可以降生在一個或許普通、但充滿愛意的家庭。
有疼他愛他的爸爸媽媽,健康快樂地長大,遇到一個彼此喜歡的人,結婚生子,擁有平凡卻溫暖的一生?!?/p>
“可他和您一樣……從那個夜晚被孕育開始,就注定永遠失去得到幸福的權利?!?/p>
“你們……其實都是那個夜晚的受害者,毀了一生,不得所愛?!?/p>
周硯白的臉色在死灰中劇烈地變幻著,震驚、抗拒、茫然……
他恨了周錯二十三年,恨他是錯誤的化身,是恥辱的烙印,是毀掉他一切的元兇。
他從沒有想過羅搖說的這些。
不,他也不在意這些!
他只知道,是甘慧和周錯,毀了他的一生!
他只在意阿瓷、只想能看到她、再信他一次!
羅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沒有爭辯,只是繼續平靜地說:
“周先生,我知道您現在,身體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靈魂也仿佛在鬼門關前。這種時候,往往會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清醒,冷靜。”
“希望您能靜一靜,平靜地以第三者的視覺去想一想……”
“看……那個人躺在那里,正經受著巨大的痛苦……為什么他會遭受這些……為什么那個人……會走進來,險些要了他的命?”
“帶著好奇的心,去探討一下……他對那個人……做了些什么……”
“那個人,他的確該死,他殺人犯法?!?/p>
“但在此之前呢……他一次一次,從1歲到23歲,經歷了些什么樣的傷害……”
她循循誘導著。
周硯白的靈魂,以第三視覺去看時……似乎……看到了太多太多……
他的手指,幾不可見地顫動了下,只是很輕微很輕微的一下。
羅搖看到了,繼續緩緩地說:
“周二先生,您不是最喜歡詩佛王維么?”
“王維晚年,經歷安史之亂的動蕩與屈辱,看盡繁華落盡,后來隱居輞川。
他所求的,是一份內心的安寧,與山水田園的閑靜?!?/p>
“您這二十三年,何嘗不是在尋求一份內心的‘寧靜’?一份與夫人重歸于好的‘安好’?”
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叩擊著他的心扉:
“您對周錯種下了‘恨’的因,他便還您以‘惡’的果。
因為您恨他,折磨他,所以他如今帶給您致命的傷害,險些讓您再也沒有機會,去照顧您最在意的愛人,去陪伴您牽掛的孩子。”
“為了一個和您一樣,被命運捉弄、被仇恨浸泡了二十三年、已經半瘋的可憐蟲……
因為他,而毀了您想要的安寧,毀了您和夫人可能的未來,毀了清讓公子完整的家庭……”
她看著周硯白,目光清澈而懇切:
“周二先生,這真的……值得嗎?”
周硯白青紫的眼皮微微一顫。
羅搖又接著說:“我說這些,并不是要您去接受周錯,或者讓您給他像清讓公子一樣的待遇。
我只是希望……哪怕您永遠無法愛他、接受他,但是、
只要您不再主動給他帶去新的傷害,哪怕只是無視他,當他不存在,都可以?!?/p>
“這不是為了積德行善,也不是為了寬恕誰。
僅僅是為了讓您自已身邊,少一些惡意和危險。
能讓您更平安、更長久地,去陪著您想陪著的人,去完成您還未完成的心愿?!?/p>
她腦海中掠過王維筆下那空靈靜謐的畫面,輕聲吟道: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
“多么美好,多么安寧的畫面啊?!彼穆曇衾飵е唤z向往:
“您追求了一輩子詩中的意境,渴望與愛人相伴的那份靜好?!?/p>
“難道這些,還不值得您、約束一下對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脾氣嗎?”
“恨,帶來毀滅。”
“無視,或許能換來不一樣的結果?!?/p>
羅搖說完所有想說的話,微微頷首:
“今晚是我冒昧了,希望您好好休息。望您身體恢復以后……能嘗試著,換一種方式,和周三公子相處。”
說完,她對著病床上無法動彈的周硯白,微微行了一個禮,轉身離開。
門被輕輕合上。
監護室里,只剩下儀器規律的鳴響,和周硯白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
他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唯有那雙渾濁的眼睛,怔怔地望著蒼白的天花板,里面的情緒劇烈地翻涌、碰撞、沉淀……
羅搖最后的話語,和王維的詩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他從未設想過的漣漪。
恨,帶來毀滅。
無視,或許能換來不一樣的結果。
其實這些天,全身的骨骼都在叫囂著斷裂的劇痛;置換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著陌生的寒意;破裂的內臟每一次蠕動都牽扯著瀕死的虛弱。
疼痛無孔不入,仿佛要將他撕成碎片。
他一次又一次,感覺自已快撐不住了。
他看到自已走在一片黑暗里,黑霧濃濃。前面有一扇巨大的、高聳入黑云的巨門。
他的靈魂輕飄飄的,不受控制地朝著那扇門飄去??捎幸粋€念頭卻再不停地刺響著:
不能進去!
不能就這樣離開!
要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活到……阿瓷信他的那一天。
活到……能親眼再看一眼……阿瓷對他露出曾經那樣溫暖的笑容。
他不怕死,不怕周錯再來殺他,但他卻怕……到死,也得不到阿瓷一個信字。
為了阿瓷……
她一天沒信他,他一天……不能離開,不能被毀滅。
而羅搖離開ICU室后,看到醫生們已經趕來,她才松了口氣,放心離開。
她卻突然想起、
對了!周梟還安排了人,一直在暗中監控周錯的情況。
那個人,恐怕已經拍到了周錯的視頻!
想到什么,羅搖快速朝著一個地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