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也有可能……周清讓會因為“弒父”的真相,也開始厭棄周錯、遠離周錯。
但接下來的局面,已經不是她一個人能掌控的。
哪怕讓周清讓每天守在ICU門口,不給周錯任何靠近、犯錯的機會,也比她一個人在這滔天巨浪中顧此失彼、擔驚受怕要好。
羅搖左思右想、再三衡量后,終究還是快步走了回去。
ICU病房門口,周清讓正將一個小小的銀色U盤遞給主治醫生,低聲交代著什么,側臉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愈發清貴出塵。
待醫生離開,羅搖緊了緊手心,走上前去。
“清讓公子,您現在有空嗎?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和您聊聊。”
周清讓微微一怔。
眼前的女孩,那雙總是清澈沉靜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他從未見過的認真與沉重。
“好。”他沒有多問,只是點頭,示意她跟上。
他帶著她下樓,穿過醫院冗長的走廊,拐過幾個彎,最終來到了住院部后方一處人跡罕至的竹林。
這里綠竹掩映,寂靜無聲,光線昏暗。
有周清讓安排的幾名保鏢守在不遠處,確保方圓之內沒有人能夠靠近或聽見他們的談話。
環境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和他們兩人清淺的呼吸。
羅搖能聽見自已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搏動,她攥了攥汗濕的指尖,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清讓公子,前些天,我跟二夫人一起為三公子準備點心時,發現……他專用的那套小狼瓷器,十多年前,就被人加入了長期釋放的重度超標的鎘……”
周清讓原本溫潤平和的眉間,在那瞬間驟然鎖緊,“你說……什么?”
羅搖認真地迎著他的目光,清晰地表達:
“我后來仔細回想,才發現,在我照顧三公子的那段時間里,他從來不吃廚房送過去的飯菜,只敢碰那些密封完好、沒有拆封過的瓶裝水、罐頭、面包等制品。”
她頓了頓,聲音不由得變低,帶著沉重:“他在周家生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放心吃過一頓真正安心的飯……”
話音落下的剎那——
周清讓頎長挺拔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像一株根基深厚的玉竹,驟然遭遇了地震一般的震蕩。
他一直在盡力照顧阿錯。記得他每一個挑食的毛病,記得他胃不好的習慣,記得他愛吃蔬菜。
只要得空,他總會親自去送飯,坐在一旁,看著阿錯雖然總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散漫樣子,卻還是會把食物一點點吃完。
他一直以為,那就是阿錯的日常。他以為在自已的照顧下,阿錯至少是能吃飽穿暖、不受凍寒的。
卻從未想過……
阿錯那小心翼翼吃下的每一口,不是因為他送的食物有多美味,而是因為……他送的,是唯一能令他放心的食物。
在他看不見的漫長的日與夜里,在他自以為構筑的溫暖的庇護之外,阿錯……他發誓要保護好的弟弟阿錯……竟一直活在無時無刻的恐懼與戒備之中?
整整二十三年。
他這個哥哥,究竟……做了什么?
羅搖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和眼中碎裂般的震蕩,又小心翼翼地、循環漸進地緩緩說:
“我說這……是想說……周錯他……一直誤會,是您母親……在那些食物里下毒……想用漫長而隱秘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害死他?!?/p>
“所以……他恨。恨周二先生,恨二夫人,恨……整個周家?!?/p>
“也正因如此……”她幾乎用盡了全部勇氣,才將最后那句話從齒間擠出:
“那場‘鎏·蘭臺’的煙花……是他籌備的……他想把所有人都吸引過去……用一場‘意外’,報復所有人。”
“而最初的計劃失敗了……所以……”
她抬起眼,有些擔憂地直視著周清讓,又不得不更加謹慎、更放緩音調,說出最殘酷的話:
“您父親遭遇的那場車禍……極大概率……也是他的安排……”
“轟——!”
仿佛有驚雷在無聲處炸響。
周清讓整個人僵立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衫在昏暗光線下仿佛失去了所有溫度。
他那張總是溫潤含笑的、如同山水畫般清雅儒修的面容,此刻血色盡褪,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蒼白,和冰雪崩裂前極致寂靜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