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直直落在羅搖身上。
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靜得像暴風雨前最深的海面,無波無瀾,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羅搖察覺到那毫不掩飾的極強注視感,抬眸看去,瞬間撞進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是整個莊園里,她見過最嚴厲、最冷酷、最無情的眼神。
她幾乎是本能地撤回了攙扶的動作,周清讓已經站穩,她心跳依舊“砰砰砰”直跳。
周湛深……該不會在這個時候……還要找她的麻煩吧……
現在局面已經亂成一團麻,周硯白生死未卜,周清讓瀕臨崩潰,還有周錯……她有好多好多事情,需要理清頭緒。
就在她做好準備、會被周湛深重重斥責一通的時候。
卻沒想到,周湛深只是在玻璃外,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隨后,便帶著一行人離開,步履沉穩背影冷硬,仿佛只是路過。
羅搖緊繃的身體才松懈下來,松了口氣。
而周清讓的理智,已經在漸漸回攏。
他看了眼那半袋血,還是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卻比剛才多了幾分清晰、意志:
“將這袋抽滿。我跟你下去。”
羅搖明白,此刻的他需要“拼盡全力”,才能宣解對醫治父親的無力,才能平穩過渡情緒。
她點了點頭,沒有反對:“好,最后半袋。”
小護士看看羅搖,又看看周清讓,見他神色堅定,只得嘆了口氣,重新消毒,再次將新的針頭小心翼翼地刺入血管。
鮮紅的血液,再次順著透明的管道,無聲地流淌而出。
小護士快速將那些血液放入一個儀器里,進行射線照射。
直系親屬不能輸血,但經過輻照處理和去白細胞的血液,便可符合安全標準。
而羅搖立即轉身去了隔壁的茶水間。這里,已經有了她第一時間趕來、找護士要的茶壺和藥材。
壺里正以最大的火,快速熬煮著補氣養血的名貴湯藥。
而在遠處。
僻靜的走廊轉角。
還立著另一抹孤絕暗紅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已將染血的衣服換下,穿了件酒紅色的襯衫。
酒紅,比暗紅色亮一個度,卻更像是鮮血的顏色。
他隔得遠遠地,全程,看著羅搖忙前忙后。
羅搖……果然是站在周硯白那一邊的!果然是幫著周家的!
這個真相,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捅進他的心臟。
如果!如果不是羅搖!他的計劃不會毀滅!
如果不是羅搖,現在周家那些高高在上、23年來鄙夷他、用眼神將他釘在恥辱柱上的人,早就在鎏蘭臺絢爛的火光中焚為灰燼!為他和他母親二十三年的痛苦陪葬!
那是他犧牲自尊,像條狗一樣受盡踐踏,才換取到的、唯一一次焚盡一切的機會!
可是……全被羅搖毀了!毀得面目全非!
現在,他只想讓周硯白一個人死,就這么難嗎?
她竟然還在想方設法穩固大局,還在竭盡全力要救活周硯白!
一股暴戾的毀滅欲猛地沖上頭頂。周錯幾乎想沖出去,沖進那間抽血室,毀掉那些正在被采集的血漿!毀掉所有可能延續周硯白生命的東西!
可是……
他的目光,又緩緩落在了周清讓身上。
全程,他看著那尖銳的針頭,一次次刺入周清讓白皙的手臂;看著暗紅的血液,源源不斷地流入血袋;
更看著周清讓臉上,那從未有過的擔憂、急切、脆弱蒼白。
甚至仔細看,周清讓那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原來……
那抹他以為一直皎潔明亮、從容不迫的月光,也會這樣失控。
原來他的哥哥,會為了另一個人,牽動全部心神,痛苦至此。
原來,哥哥會那么在意,那么痛苦……
哥哥……
周錯的腳步下意識地向前挪了一寸,想像曾經無數次、周清讓走向自已那樣,走向那抹光。
站在他身邊,哪怕只是分擔一點點陰影,哪怕只是靜靜陪著他。
然而,腳步剛動,便驟然僵在原地。
他們之間……已經橫亙著一條永遠無法逾越的深淵。
他,已經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已經……再也沒有資格,佇立在那抹月光的身旁了。
周錯佇立在黑暗里,指間,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把精巧繁復的折疊小刀。
他幽幽轉著,突然,手掌心,狠狠捏緊刀鋒。
“嗤——”
極輕微的皮肉割裂聲,在寂靜的走廊里幾乎聽不見。
暗紅色的血液,瞬間從他蒼白的手掌心涌出,順著指縫蜿蜒滴落進深色的地毯上,消失不見。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靜靜地任由血液流淌,目光又移向遠處抽血室內,那幾袋周清讓抽出的鮮血上。
不夠……還不夠……
哥哥那么痛苦……哥哥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夠呢……
他捏著小刀,狠狠劃向自已的手臂。
一刀,又一刀。
周清讓獻了多少血,他就流了多少血。
這樣……哥哥……我們是不是就算是……在一起痛了……
很快,周清讓的外祖父、外祖母,也匆匆趕到了醫院。
他們看到外孫蒼白失血的臉色,心疼得眼淚控制不住地滾落。
“清讓!我的清讓啊!你怎么抽了這么多血!你不要命了嗎?!”外婆撲過來,顫抖著手撫摸他的手臂。
外公更是又急又氣,對著旁邊的醫護人員和隨從命令:
“快!快去熬最上等的養血補湯來!用最好的藥!立刻!”
羅搖連忙上前安撫兩位老人:
“沈老先生,沈老夫人,你們別急。補血湯我剛才已經熬好了,用的都是醫院藥房里最好的藥材。”
她將溫熱的藥盅端到周清讓面前:“清讓公子,趁熱喝了吧。失血過多容易頭暈乏力,免疫力也會下降。”
“謝謝。”周清讓接過,沒有多言,仰頭將微苦的湯藥幾口飲盡。
他極力對兩位老人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外公,外婆,我沒事。
你們去陪陪母親吧,她更需要你們。我需要去樓下主持獻血的事情。”
說完,又對小護士歉意地道:“抱歉,剛才給你添麻煩了。”
微微頷首后,他疾步離開。
似乎多忙碌一分,就能讓擔憂緩和一分。
兩位老人太了解自家外孫的性子,也知道拗不過他,只能千叮萬囑,又紅著眼眶拜托羅搖:
“羅小姐,你接下來什么都不要管……請你千萬要看好他,別再讓他干傻事啊……”
“好的,你們放心。”
羅搖溫聲應下,隨即跟上周清讓。
跟在周清讓身后幾步的距離,她心里很糾結、很猶豫。
其實從事情發生后,真相就像一塊巨石……一直壓在她心頭。
她知道,一定是周錯的備用方案。周錯安排了別的人去。
除了周錯,不會有第二個人想殺害周硯白。不會有第二個人、會在撞擊后、還再次碾壓,有這樣玉石俱焚的瘋狂。
她能感覺到,周商懿一定察覺到了什么,肯定在暗中調查。周湛深也在查。
如果等他們查到線索,她肯定要被釘上知情不報的罪名……
在周家這樣的地方,涉及家主性命的案子,這恐怕等同于共犯。
所以……是不是應該……現在告訴周清讓?
至少,讓他有個心理準備,不至于在真相被揭開時,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至少,她不用背負隱瞞的罪名,在周商懿、周湛深那里,或許還能有一線轉圜。
只是,看著周清讓故作鎮定、卻連肩膀線條都透著僵硬與破碎的背影上,所有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她艱難地咽下去。
現在的周清讓,剛剛經歷父親被碾壓破裂、生死未卜的劇痛,又幾乎抽干自已的氣血,還要強撐著處理一切……
要是再得知那么殘酷的事情……
算了……再等等吧。
等到周硯白的情況稍微明朗一些些,等到周清讓能從父親的事情中稍稍喘息,有更多的力量去承受狂風暴雨。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這片區域重新變得冷冷清清。
沒有人注意到,陰暗的轉角處,那個人影一直獨自佇立那里,鮮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