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喉頭哽咽,沒有什么能報答他,幾乎是本能地,雙膝一屈,“咚!”朝著周清讓跪了下去,還深深磕了個頭:
“謝謝清讓公子……謝謝!”
不是卑微,而是感動到極致的虔誠,就像人在叩拜一個神明。
“快起來!”周清讓一驚,連忙上前伸手扶她。
這個時代了,周家從來不會讓傭人下跪。同輩,他亦受不起這樣的大禮。
扶她時,他的手下觸到她的手臂,隔著厚厚的衣物,依然能感覺到那纖細到驚人的腕骨。
那么細,那么瘦,與母親相比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一瞬間的觸感,讓他微微怔忡。
羅搖起來后,不好意思讓他親自扶她,她輕輕動了下,卻發現手腕仍被他穩穩托著。
“清讓公子?”她輕輕喚了聲。
周清讓倏然回神,意識到自已一直握著女孩的手腕,一縷薄紅,瞬間蔓延至他的耳根。
“抱……抱歉。失禮了。”
“我去看看母親。”
他難得有些局促,轉過身,從后備箱抱起那個裝滿食材的保溫箱,朝不遠處的山楂林走去。
羅搖并沒注意到那些細節。
此刻,她心里滿滿都是對周清讓的感激。
周清讓,真的如同張姨所說,就是周家莊園里最好最好的人。
或許……姐姐的事,真的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得再快一些,處理好周家這邊的事。
等真相大白,她才能毫無后顧之憂地,去面對可能會發生的一切。
羅搖回到那片紅艷艷的山楂林下,重新在小爐邊坐下,開始處理周清讓帶來的新鮮食材。
頂級的菌菇,野生的山蔬,還有適合病人溫補的、紋理漂亮的肉類等。
沈青瓷剛受了傷,飲食宜清淡精細。
她將米粒熬得開花,牛肉、菌菇細細剁成茸,與粥底慢慢煨在一起。
最后,她用白蘿卜做成垂耳兔的形狀,紫菜做兔子的眼睛與嘴巴,點綴在粥面上,笑瞇瞇的,萌極了。
周清讓也挽起白襯衫的袖子,沒有絲毫公子架子,幫忙用竹簽串成整齊的烤串。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天然的優雅,連做這些瑣事,都顯得賞心悅目。
“哎喲,我們來得還真是巧!”
一道爽朗帶笑的老者聲音傳來。
羅搖抬頭看去,只見兩位穿著錦緞中式外套、精神矍鑠的老人,手挽著手,笑吟吟地從林子另一邊走來。
周清讓立即起身上前攙扶:“外祖父,外祖母,你們怎么來了?”
沈青瓷也驚喜地喚道:“父親,母親。”
沈老爺子看了周清讓一眼:“怎么,就允許你來看我們,不允許外祖父外祖母來看你?”
“就是就是,你這次啊,說出去找什么寶貝,一出去就是足足半年。
好不容易回來看我們,吃了個早飯就走。
我們都還沒看夠了,當然就找來了。”沈老夫人也走過去,嫻熟地挽住周清讓的手臂。
“我外孫啊長這么好看,怎么都看不夠的。”
“外祖母,您又打趣我。”周清讓笑著,扶二老到已經加好的椅子前坐下。
羅搖和吳媽早已手腳利落地添上碗筷茶杯。
他們一家人圍坐在紅艷艷的山楂樹下,炭火暖融,食物飄香,閑話家常。
冬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灑下來,光斑跳躍在每個人帶笑的臉上,畫面其樂融融、溫暖歡馨。
羅搖一直在爐邊靜靜忙碌,翻烤食物,添茶倒水。
周清讓看了眼。
她看起來很清瘦,但行動利落有力,顯然是常年勞作鍛煉的結果。
可那份清瘦底下,終究是單薄的。
他拿起一雙公筷,夾了幾片烤得恰到好處的菌菇和牛肉,精致的糕點,放在一個小碟里,遞到羅搖手邊:
“羅小姐,你也歇會兒,吃點東西。我外公外婆最隨和,不必拘束。”
“謝謝清讓公子。”羅搖有些意外,禮貌地接過,心里暖暖的。
在這一刻,她才再次體會到周書寧總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清讓哥哥啊,是世界上最最溫柔的人,是人間真正的白月光。”
這話,一點也不夸張。
與此同時。
山楂林對面,一片地勢較高的背陰山坡上。
一輛漆黑的轎車如同蟄伏的獸,靜靜停在光禿的樹林陰影里,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
車內沒有開暖氣,冰冷如窖。
周錯靠坐在駕駛座上,暗紅色絲絨襯衫的領口隨意敞著,外面同色的大衣松散地披在肩頭,像一團散開的鮮血。
冬日的陽光熾烈地照耀著對面那片紅艷艷的山楂林,卻一絲一毫也照不進他所在的這片陰影。
他隔著一片枯敗的田野,目光冰冷地鎖定著林間那幅的畫面——
炊煙裊裊,歡聲笑語。
外祖父,外祖母,母親……多么圓滿,多么和諧的一家團聚。
而他……
記憶里,小時候,他和周清讓的房間門對門,布置一模一樣。同樣的尺寸,同樣的床,同樣的衣柜。
大人說:“看,都一樣。”
可每逢節日,周清讓的房門總是敞開的,像個溫暖明亮的洞穴,里面堆滿了彩色包裝的禮物,涌進涌出的人絡繹不絕。
而他的房間,永遠空蕩冷清,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已呼吸的回聲。
有一年流感,他們都發了高燒。
周清讓的房間里立刻擠滿了人。
其外公端著溫水,小心地試了溫度才遞到唇邊;其外婆捧著一小罐晶瑩的、她自已熬的麥芽糖,用勺子一點點喂,嘴里念叨:“我們清讓最怕苦了,吃點甜的,壓一壓。”
祖父祖母也圍在床邊,你一句我一句地心疼。被子被掖了又掖,額上的毛巾換了又換。
而他呢?他也燒得渾身滾燙,骨頭縫里都透著酸疼,喉嚨干得像沙漠。
但除了周二夫人假仁假義的關心后,再也沒有一個人進來!
他掙扎著爬起來,想出去倒杯水,卻頭暈目眩地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沒有人在意他是不是也病了。
小小的他爬到門邊,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看著對面房間的光,和滿室的人影、禮物。
太冷了……冷得心臟都在發寒。
他一個人踉蹌著走到了后山,仰頭問永遠埋頭清理網子的母親:
“母親……外公外婆……是什么……為什么我沒有外公外婆?”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跪下來,把他緊緊、緊緊地摟在懷里,聲音顫抖、哽咽到破碎:
“錯兒……是媽媽對不起你……都是媽媽不好……”
“沒關系的……錯兒,”她吸著氣,努力想拼湊出完整的句子,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你要永遠記得……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哪怕就只有我們自已一個人……我們也可以生活得很好!我們可以自已寵自已……自已疼自已……”
一個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是啊……一年又一年,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在陰暗的角落里,偷窺著他人的幸福。他不也是活得好好的?
只是……
憑什么……憑什么在陰暗里發霉腐爛的人……就只有他?永遠都是他!
周錯的目光,又幽冷落在那個穿梭在爐火與餐桌之間的纖細身影上。
羅搖。
昨晚,在漆黑的保姆房里,她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聲音輕柔卻堅定地說:“我選擇的是你。”
她說,會幫他找到證據,洗凈污名。
可此刻——
她看向周清讓的目光,那么柔和,充滿感激。
她看向沈青瓷的笑容,那么明媚,真心實意。
她忙碌地伺候著那一大家子人,臉上沒有絲毫勉強,甚至……帶著一種融入其中的、自然的愉快。
原來……
她也在騙他。
那種溫柔,從來不是只給他。
可笑的是、
他竟然當真了!
周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青筋猙獰地凸起。
既然都是假的。
既然從未被真正選擇。
那么……毀掉這一切虛假的溫暖,讓所有人都嘗嘗他深淵的滋味,是不是才最公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陽光下刺眼的紅色與歡笑,猛地收回視線。
黑色轎車像一道幽靈,悄無聲息駛離,沒入城市邊緣更深的陰影之中。
那雙猩紅的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毀滅一切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