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撐著發軟的身體,走到床前,拿起枕下的手機。
監控畫面里,姐姐今天是清醒的,還沒有睡,坐在床頭,拿著一支筆在紙張上畫啊畫。
“搖搖……畫畫……漫畫帥不帥……我給你畫……”
“搖搖,我要把你……畫成小公主……在故事里,有超級超級多的人寵你喔~”
姐姐每畫幾筆,就抬頭對著床頭那個破舊的布娃娃笑一下,眼神是混亂中僅存的純凈、溫柔。
羅搖的手指隔著冰冷的屏幕,輕輕撫過姐姐那張暫時安寧、笑得彎起的眼角,眼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是的,她騙了周錯。
她告訴他,她和他是同一種人——被拋棄,有恨,想復仇。
可那不是全部真相。
她以前是恨過父母,可后來她才發現——在那些破破爛爛的日子里,命運早已悄悄給了她最珍貴的東西。
她是從小沒有父母,可她有姐姐啊……
姐姐陪她一起在那個山里的小瓦房長大……每次受委屈了,或者有開心的事,姐姐都會陪她在被窩里一起哭、一起笑……
每天雖然在學校里餓肚子,只能眼巴巴看著別的同學去吃飯……可姐姐都在,姐姐說……搖搖,看我畫畫,我們就不餓了……
甚至被父母逼著南下打工,進廠,身邊也一直有姐姐陪著她,一起學著坐大都市的地鐵,一起分著吃避風塘2元一串的炸藕……
哪怕姐姐現在已經神志不清……可是姐姐只要清醒一點,就會想起她……總是在那個小小的家里,等著她回家……
姐姐,已經勝過無數人的父母。
就連以前……她們很貧困很寒酸,住的瓦房一到下雨就漏,棉被打濕一大團,后半夜只能蜷縮在床頭睡覺。
可現在,她憑借著努力……已經可以給姐姐買一個溫暖的小家。
曾經,她們很窮很窮,是所有人眼里大山村里走出來的窮酸妞,初中畢業,找不到好工作,晚上只能睡在公園冰冷的長凳,連一個5角的饅頭都買不起……
可現在,她憑借著日復一日的努力,已經能月薪五位數,再也不會餓肚子。
她和周錯,其實是不一樣的人。
周錯想要復仇,想要不顧一切地拉著所有的人下地獄。
可她只想走出黑暗,想憑著自已小小的力量,從地獄里一步一步的爬出來。
她想和姐姐過簡簡單單、安寧幸福的小生活,而不是墮落。
她是會盡9分力……幫周錯盡量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可是……她還在心底最深處,偷偷藏著最后一分……屬于她自已的退路……
如果有機會……如果合約到了……如果周錯的事她真的無能為力……她還是會帶著姐姐,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京市……
“周錯……對不起……”
她今晚騙了他,甚至是之前,在泳池、在任何地方,她都騙了他。
她不是表面看起來得那么強大,她沒有那么勇敢,其實她很怕事,很怕死。
她擔心自已死后,再也沒有人能為姐姐抓出真兇……再也沒有人能照顧姐姐……再也沒人能給姐姐一個真正安穩的家。
如果,周錯發現她心里的這絲僥幸……以他那被欺騙過無數次、偏執暴烈到極點的性子,恐怕真的會毫不猶豫地撕碎她……
不,她要安排好一切,做好最壞的打算。
羅搖擦干眼淚,深吸幾口氣,關了監控,點開微信。
列表里,有一個備注為“何安學長”的聯系人。
何安學長。
那是她和姐姐小學兼初中時的學長,住在同一個貧瘠的山村,兩家只隔了一公里左右坑坑洼洼、下雨就泥濘不堪的土路。
何安學長,比她和姐姐,還要慘。
他的父母早年去遙遠的北方下礦賺錢,那是村里少數能快速掙到錢的路,也是賭上性命的路。
父母本來很愛很愛他,每年春節前,都會回來和小小的何安團聚。
他們總是用省吃儉用攢下的錢,給何安買城里孩子才有的零食、玩具和新衣服。
何安學長每年都會抱著那些稀罕的零食,走一公里路,分給她和姐姐。
那是她和姐姐童年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帶著甜味的溫暖。
只是……在何安學長十歲那年的臘月寒冬,過年前夕……他和往年一樣,早早地等在村頭那棵老榕樹下……
從清晨等到日暮,等到漫天星斗,等到手腳凍得失去知覺,他還是再也沒能等到父母歸家的身影……
礦難。深埋地下。連遺體都沒能完整找回。
何安,沒有爸爸媽媽了。
村口的老榕樹下還在那里,見證了一年又一年的團聚。只是樹下那個叫何安的、也想團圓的孩子,再也等不到他的團圓了。
那筆賠償款,經過層層盤剝克扣后,本就少得可憐,還被他唯一的親姑姑以“代為保管”的名義騙走,轉身就在鎮上的麻將館里輸了個精光。
十歲的何安,一夜之間,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溫暖,失去經濟依靠,只剩下一個臥病在床、需要人照顧的奶奶。
十歲,他就用稚嫩的肩膀,撐起一個破碎的家。
每天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飯,伺候奶奶洗漱吃藥,然后跑去上學。
放學后還要回家砍柴、挑水、種那一點點貧瘠的菜地。
即便晚上在昏暗的油燈下寫作業,還要隨時注意奶奶咳嗽喘息的動靜。
在這么艱難的環境里,何安站在村小學的講臺上,念他關于夢想的作文。
“我的夢想,是賣菜能賺到560.5元,那是去遼城的火車票錢。
那里……睡著我的爸爸媽媽。
我還想考上遼城大學。
以前,是他們每年老遠回來看我,現在,該我去了。”
后來,何安學長真的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了遼城大學,成為村里唯一一個大學生。
大學期間,他拿遍了所有能拿的獎學金,勤工儉學,不僅養活了自已和奶奶,還經常給村里寄錢,資助更小的孩子上學。
畢業后,幾家大型公司和私立學校向他拋出橄欖枝,年薪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