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早知道他會看穿,也沒打算隱瞞。
的確,她是故意的。
她算過,周大夫人給過她五十萬的獎賞,那些不屬于她的錢,可以用來賠償他們的衣服和地毯。
羅搖放下滅火器,在彌漫的灰塵中抬起頭,臉上已恢復平靜。
“周三公子,您指尖有長期被酒精浸泡的脫皮和蒼白。面色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灰。”
“中醫說面頰中庭連接胃經,您每天晚上……胃都疼得睡不著覺吧?甚至醫生斷言過:有胃癌風險。”
“您不該再喝酒了,不管是清晨,還是夜晚。”
所以,她才會冒著那么大的風險,“胡作妄為”,賠錢也想要制止。
周錯的瞳孔驟然收縮。
被看穿的憤怒和長久以來的痛苦交織成更猛烈的怒火,他猛地跨過地上的狼藉,一把攥住她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將她提起。
“那又怎樣?!我的事,還輪不到你管!”他聲音嘶啞,眼底一片猩紅。
“趕走了他們,就由你——來陪我喝!”
他另一只手抓起一瓶新的威士忌,瓶口直接抵向她唇邊。
“周三公子!”羅搖在他即將強灌的瞬間,突然提高聲音。
趁他動作微滯的千分之一秒,她迅捷抬手,一把奪過那瓶烈酒。
然后、
在周錯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她手腕猛地發力一傾——
琥珀色的威士忌,頓時盡數傾瀉在他胸前那片酒紅色的真絲襯衫上!
冰涼的液體瞬間浸透輕薄面料,緊緊貼住皮膚,在襯衫上迅速洇開一大片。
周錯長身僵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已胸前的狼藉,又抬眸看向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眼底怒火翻涌。
羅搖拿著空了的酒瓶,凝視他開口:
“周三公子,抱歉,得罪了。”
“您不是想演荒唐?演爛醉如泥?”
“我只是想說:既然是演,何必真的喝?”
“喝出胃癌了,肝硬化了,對你韜光養晦的‘大計’,有什么好處?
是能讓對手更開心,還是能讓你自已……去世得更快一點?”
她的語氣近乎殘忍的冷靜,近距離看著他那雙因為震驚和暴怒而更顯猩紅的眼睛,聲音放輕,卻字字清晰:
“您需要‘醉倒’的樣子,現在這樣,足夠了。”
“我扶您去歇下,衣衫不整,滿身酒氣。誰能分得清,您是真的醉了,還是假的?”
她頓了頓,清澈的目光直視著他:
“您的演技也一向很好,不是嗎?”
死寂。
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周錯站在一片狼藉中,盯著她那雙平靜到可怕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的情緒,幾乎要沖破那層常年戴著的、玩世不恭的面具。
“你以為你很聰明?”他開口,聲音低啞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磨出來。
“羅搖,這豪門里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毒,你根本一無所知!”
他突然猛地轉身,不再看她,踉蹌著走回沙發邊,粗暴地抓起另一瓶未開封的酒,用牙齒咬開瓶蓋。
“滾!”他背對著她,仰頭痛飲,琥珀色的液體順著他的下頜、脖頸,流進那片早已濕透的衣襟。
“現在!立刻!滾出去!”
羅搖看著他仰頭灌酒的背影,那繃緊的肩頸線條,還有他握著酒瓶的、指節用力到泛白的手。
她暫時沒再多說什么,默默轉身離開,為他輕輕關上門。
出來后,她沒有離開,就佇立靜守在門口,給他足夠的獨處時間。
心里也很疑惑,到底是多大的恨,多深的執念,多沉重的過去……
才能讓一個人,不惜以身體健康為代價,偽裝出墮落的樣子,日復一日地扮演一具行尸走肉?
她了解得到底太少了。
沉思間,她察覺到一股目光。
羅搖抬眸看去,就見遠處主樓方向的觀景亭里,依稀立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是周二夫人。
她披著厚厚的淺灰色斗篷,手捻佛珠,身形依舊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那目光遙遙望著這棟附樓的方向,眼神里盛滿了柔愛的擔心與牽掛。
那是一個母親才會有的眼神。
羅搖心里微微一震,周二夫人也在,她一直關注著周錯的進展。
周二夫人也看到了她,似乎怕她誤會,取下身上的斗篷遞給吳媽,交代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吳媽從小徑匆匆走來,手里提著一個提籃,抱著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厚實斗篷。
“羅姑娘,你別誤會,夫人沒有別的意思。不是監視你,也不是信不過你。”
她將斗篷披在她身上,解釋道,“就是……太心疼孩子了。擔心二少爺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又喝太多傷身的酒,有沒有好好休息……哎……”
吳媽邊說邊擔憂地看了眼被緊閉的大門,長長的,無奈的嘆息。
羅搖趕緊把那帶著淡雅香氣的溫暖斗篷,遞還回去:
“謝謝夫人,謝謝吳媽。我用不上這個,倒是二夫人一定要注意身體。”
“請您轉告二夫人,三公子今早曬了會兒太陽,也有吃飯。
今晚那些人都離開了,不會有人再陪他胡鬧。”
“雖然進展有點慢,但一定會好起來的,請二夫人放寬心,早些休息。”
吳媽也知道自已家夫人更需要斗篷,倒沒過多扭捏,她將那個食盒塞進羅搖手中。
“這是周二夫人親手做的八珍糕,勞煩你一定要轉交給二公子。”
仔細叮囑后,吳媽才轉身離開。
亭子里的那抹灰色身影,也在駐足凝望許久后,緩緩離去。
羅搖依舊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食盒,透明的玻璃面罩,可以看到里面竹葉形狀的點心。
每塊都用密封袋打包好,小巧精致,方便隨身攜帶,食用。
顯然,是用了無數的心思。
她心里不免更加疑惑。
有那么好的母親周二夫人疼著,父親周二先生也是個文質彬彬的文學者,清讓公子更是人人提及的白月光。
周錯,到底在墮落偏執什么?
既然不明白、不了解,那就用最笨的辦法——守、等、看。
用時間,用耐心。總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她就那么守在大門外,盡量關注一切動靜。
而另一邊。
莊園三樓。
巨大的落地窗前,周湛深靜立如塑。
從這個高度俯瞰,莊園的一切都可盡收眼底——包括遠處那棟孤零零的附樓。
陳經進來報:“已核實,羅搖確實在鄉鎮交了購房訂金,并未說謊。
合約結束后,她真的會離開……”
周湛深的瞳眸,幾不可見暗了一下。
陳經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另外……這么晚了,溫度已至零下……她還守在周錯那邊……
要不要……我們也將她調來三樓?”
“調來?”周湛深薄唇冷啟,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喜歡守他,就守。”
他轉身離開,背影挺括而冷硬,像覆蓋了一層無形的冰層。
陳經心里一千個無助和無奈飄過。
二公子啊!二房夫人都已經出手,想要那樣的人才了!您還這么傲著?
能讓她照顧周錯,肯定也讓她來照顧二公子啊!
不敢想,二公子身邊多個這樣美好又獨特的存在,會發生怎樣的化學反應!
要不要……去大夫人那兒諫言?
陳經鏡片后的眼睛里星星直閃,仿佛已經看到未來某天,這層冰冷的三樓,也因為多了一個女孩的身影,而悄然發生曙光……
樓下,附樓前。
羅搖就立在深夜里,沒有離開半步。
離開后的周二夫人,又讓人送來一件嶄新的鵝絨斗篷。
雖然足夠暖和,不過室外沒有暖氣,京市的夜很長,風也很冷,溫度達到零下。
她頭上、長長的睫毛上,因為寒氣凝結了一點點細小的霜花。
鼻子凍得發紅,臉頰麻木,連藏在斗篷里的小手也失去了知覺。
但羅搖沒有動,堅持著,像一尊雕像,一直守著那扇緊閉的門。
終于,在凌晨兩點過。
“砰!”
房間里發出一聲巨響,在門外也隱約可聽見。
羅搖心頭一緊,立刻推開那扇并未鎖死的門。
客廳依舊狼藉,彌漫未散的酒氣和干粉味。
臥室里也沒有開燈,但有細微的動靜傳來。
羅搖循著聲音快步走向臥室,就見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