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面色稍霽,暗自頷首,難得多看了這個小月嫂一眼。
“是個好孩子,寧寧有福氣。”周二夫人蒼白病弱的臉上露出真摯的欣慰,輕輕頷首,捻動佛珠的速度也更加柔和。
某位老叔公也滿眼欣賞:“小小年紀,能如此不驕不躁,識懂分寸,實屬難得。”
而周錯沒有站在光里,他隱在一根羅馬柱后的陰影中,手中的新酒杯空了半邊。
當聽到羅搖說出那句“恰巧路過”時,他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極冷的嗤笑。
周三夫人更是直接翻了個白眼,將瓜子殼吐進骨碟,艷麗的臉上寫滿毫不掩飾的譏誚與不悅。
大房這是故意惡心誰呢?如此大張旗鼓地抬舉一個傭人,還讓他們這些主子來作陪,分明是把他們?nèi)康哪樏娌仍谀_下!一個下等人,也配?
其他幾個房旁支也相視一看,笑容敷衍,眼神閃爍深邃。
他們想的更深,這個月嫂手段如此高明,能讓大小姐如此死心塌地,大房一脈也變得如此和諧,未來……會不會影響周氏家族內(nèi)部的資源分配?
畢竟,大房里可不止周書寧與家族關系不好,大公子周商懿、二公子周湛深、四公子周燦……全是一團混亂復雜。
羅搖,這樣一個變數(shù),留得?
明明是簡單的慶賀會,可空氣里已經(jīng)彌漫出危機四伏感。
周書寧卻并沒察覺到,臺上的氣氛依舊十分溫馨。
她親昵挽著羅搖的手臂,感動又滿眼喜歡地凝視她,“是,我們很好,你也很好!反正一諾千金,我說過的話是不會收回的。你就是我周書寧的姐妹!”
“來,我們一起合張影!”她熱情地提議。
羅搖抱著孩子被迫站在周書寧旁邊,她能感覺到很多人對她的不滿、以及空氣里那一雙雙或像豺狼、或像猛獸的眼睛。
但眼下她盡量配合著周書寧,淺淺微笑。
周書寧在這等級分明的豪門,給了她如此不問出身的純粹情誼,她很感恩。
江廉時默不作聲地走到周書寧另一側(cè),身形挺拔,半個肩膀自然地傾向她,像一座沉默的山,為她隔出一方安穩(wěn)的天地。
“想摟就明說嘛。”婆婆陳高芝眼含笑意,看不下去兒子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直接上手,將他垂在身側(cè)的手臂抬起,穩(wěn)穩(wěn)搭在了周書寧的腰上。
周夫人也慈愛地笑著,伸手將女兒往江廉時那邊又推近了些,語氣溫和又帶著過來人的了然:“寧寧,靠自家先生近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媽以前總教你恪守規(guī)矩,但現(xiàn)在你已成家,是大人了。”
她目光掃過眼前這對璧人,聲音里帶著鼓勵:“恩愛不是什么見不得光的事,而是可以明目張膽宣告世界的大方與幸福。”
在兩家母親帶著笑意的“推波助瀾”下,他們兩人被輕輕擁到一起。
在他們身邊,有羅搖,有家人。
“咔”,畫面在此刻定格,溫暖、和諧、充滿了新生的希望與愛。
這溫馨的一幕,徹底刺疼了某些人的眼睛。
“喲——真是一場好戲。”一個拖長了調(diào)子、帶著明顯譏諷意味的尖銳聲音,打破了這份美好。
只見周三夫人慵懶地靠坐在沙發(fā)上,雙手環(huán)抱在腰前,玫紅色的皮草襯得她風情萬種,跋扈艷麗。
“一個小小的月嫂,搖身一變成了周家大小姐的姐妹,這手腕,這本事,真是讓我這個做長輩的,都自愧不如啊。”
她環(huán)視全場,最終目光落在羅搖身上,涂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把玩著金光熠熠的定制螺鈿扇。
“聽聞書寧一年沒怎么和自已母親說話了吧?這會兒竟然這么和諧?”
“還有書寧你和江公子,不是分房睡了一年?怎么突然就這么恩愛,如膠似漆了?”
她無情地當眾戳穿一切,目光像淬了毒的針,一一掃過臺上眾人,隨即嗤笑,“一個小小的月嫂,竟然真有這樣顛倒乾坤、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嗎?嘖嘖,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羅搖垂眸,保持日常該有的禮儀和謙卑。
她看得出來,周老爺子應該欲從孫輩中擇選繼承人的事,大房、二房、三房表面和睦,實則暗地里波濤洶涌,唇槍舌劍。
這不是她能說上話的場合。
不等有人回應說話,周三夫人已經(jīng)優(yōu)雅地交疊起雙腿,慵懶又傲慢、施舍般懶洋洋地道:
“既然這么厲害,連我們周家大小姐和姑爺都能擺平,那正好,我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今天放學后就交給你帶。五天后我再來接。”
“三弟妹!”周大夫人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和一絲罕見的尖銳。
她保養(yǎng)得宜的手緊緊挽住羅搖的手臂,像是要將她護在身后,“你不要太過分!誰不知道你家霆焰是什么脾性?!”
那個名字,如同一個禁忌咒語被當眾念出,宴會廳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年僅五歲的周霆焰,是周家上下心照不宣的“惡魔”。他的“事跡”早已超出“頑皮”范疇。
正是因他屢次觸犯底線,周湛深才親自下令,連同三房逐出莊園,勒令“管教好了再回”。
讓羅搖管教?成功了,是為三房做嫁衣,替三夫人解決一個心頭大患。
如果失敗……先不說他們大房會狠狠丟面子,甚至還有更為嚴重的后果……
羅搖也沒想到,周三夫人會突然將她拉入漩渦。
她薄唇輕啟,還未說話、
“母親常說,佛渡有緣人。我看羅搖姑娘,就是有緣人。”
一道慵懶帶笑的聲音,突然自陰影中流淌而出。
周錯端著半杯紅酒,緩步走入光下,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轉(zhuǎn)向羅搖,眼神里充滿玩味:“羅搖姑娘能在這么短時間里,讓書寧和妹夫破鏡重圓,讓大伯母母女情深,甚至還能在一些意外中……處變不驚。”
說到意外時,他刻意停頓,目光曖昧地掠過她被花朵遮掩的胸前,不染而朱的紅唇勾起:
“羅搖姑娘這份機智和耐心,可謂萬里挑一。
依我看,小六那孩子,就是缺一個像羅搖姑娘這樣的‘貴人’點撥。”
他頓了頓,看向周三夫人和周三先生:
“三嬸,三叔,你們說是不是?”
周三夫人瞥他一眼,倒是沒想到這個一向花天酒地的周錯,會為她說話。她立刻接話:
“阿錯說得對,都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
論起來,大嫂你該幫幫我管教孩子,書寧也該幫幫自已的血緣弟弟。”
她聲音陡然放大,目光逼視周大夫人和周書寧:“你們不幫,是不是存心的?就想看著我們小六一直荒唐下去,好讓你們大房一脈霸盡家產(chǎn)?
還是你們就只顧著自已幸福美滿,不管親人姐妹的死活,是嗎?”
此話一出,周夫人和周書寧的臉色都僵滯。
周錯抿了一口酒,目光始終鎖在羅搖身上,慢悠悠地添上最后一把火:
“還是說……我們的月嫂,羅搖姑娘,只愿意照顧大房的孩子,看不上三房?”
這話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畢竟大房……可有兩個出色的公子。三房只有一個小孩子。
羅搖明顯感覺到全場的壓力,都緊緊落在她和周書寧、周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