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一處視野極佳的落地窗前。
周湛深靜立如塑,樓下的糾纏,清晰倒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里。
陳經急得額頭冒汗,“二公子,三公子這實在……太下作了!羅搖姑娘要是被帶進去,就完了!可要不進去,等會兒上臺,這、這也沒法見人啊!”
“與你何干?”
周湛深開口,聲線幽冷像嵌入冰片上的玻璃。
“再多嘴。”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樓下,“一年獎金,清零。”
陳經瞬間噤聲,心里卻忍不住嘟噥:不關您事~那您在這里看什么~
眼下卻只能焦灼地繼續關注下方的情景。
就在周錯以為獵物即將崩潰或屈服時,羅搖忽然動了。
她沒有后退,而是向前極小地邁了半步,幾乎要撞進周錯懷里!
周錯眉梢微挑,下意識以為她要投懷送抱。
然而,羅搖的目標不是他。
她的手從他身側與墻壁之間的縫隙穿出,精準地去抓他身后的那株白色木香花。
那是一盆老樁木香,瀑布般垂落的細長枝條上,綴滿了繁星般的淺白小花,清雅芬芳。
羅搖直接握住一條花朵最密的枝條。
“嗯……!”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她喉間溢出。
因為每一條木香花的枝條上,都生滿了堅硬的尖刺。
數十根細針同時刺入她掌心,瞬間扎破她的皮膚,深深嵌入肉里,溫熱的鮮血幾乎是立刻就從緊握的指縫中涌了出來。
但羅搖沒有任何猶豫,這是她視線所及內,唯一能幫得上她的“武器”。
她咬緊牙關,借著身體的力量狠狠一扯!
“刺啦——”枝條總算被強行折斷。
她終于將那根連著花朵的枝條抓在手中,后退,再次拉開和周錯的距離。
緊接著,羅搖拿出隨身攜帶的工具包,明明右手掌心已是血肉模糊,但她像是感覺不到。
用紙巾快速蘸干凈血漬;用針線在污漬上方的衣料快速縫兩針,形成一個微小的線環。
爾后,將花枝快速別在了胸前的衣襟上。
頓時,純白如玉的花朵像是自然生長在那件衣服上,花簇擁著,恰好完美地覆蓋那片酒漬,柔軟的布料也襯著花朵更顯清雅,毫不突兀。
完成這一切,不過幾秒鐘。
羅搖抬起微微蒼白的臉,目光平靜無波,“多謝三公子關心,這樣就可以了。”
說完,她微微欠身,算是行禮,隨即不再給周錯任何反應的機會,腳步加快,迅速走向不遠處的李莉。
周錯沒料到她會做出如此舉動,目光落在那還染著她鮮血的木香花枝條上,神色更加撲朔迷離。
不是柔弱的小白花,是帶著尖刺、甚至能用自已流血來反擊的野貓、烈馬。
“有趣。”
摧毀一朵花有什么意思?馴服一匹烈馬,折斷她的刺,看著她不得不低頭……這才配稱為游戲。
周錯仰頭將杯中殘酒飲盡,玻璃杯沿倒映出他眼中更為妖冶危險的光澤。
而樓上的陳經看到羅搖離開,瞬間長舒一口氣,忍不住贊道:
“太聰明了!臨危不亂,化險為夷,堅韌不拔,還知道絕不能離開大廳這個安全區!堪稱冰雪聰明!”
周湛深的目光,鎖在那抹淺青身影上。
他指間的黑玉扳指,極細微地轉動了一下。
“工具。”他薄唇微啟,聲音似霜刃上芒,“就該鋒利。”
而另一個二樓的柱子后,周燦原本在吊兒郎當地玩游戲,此刻游戲平板早已被他丟在旁邊。
他看著下方的羅搖,整個人就像被驚雷劈在天靈蓋上。
握草。
這月嫂……寧死不屈!反應還快得離譜!
換做別的丫頭,能被三哥看上,在那種絕對的權力和危險壓迫下,恐怕早就半推半就,或者徹底嚇癱了。
但她寧愿流著血,也要從泥潭里拔出來?
就像是一片污濁血色里,硬生生炸開的一小朵白色鈴蘭,明明周圍是血,莖稈還挺得筆直,一塵不染。
這就離譜了!按理說她混入周家,不就是為了勾搭公子哥們,不就是為了錢?怎么反而?
周燦第一次覺得自已的腦子不夠用。
他忍不住打開平板,調出別墅里所有關于羅搖的監控畫面。
然后又打開微信。
他的微信名:我媽說名字太長會有傻子跟著念
而他給自家大哥的備注:997制冷型永動工作儀
周燦點開聊天框,就開始一頓猛轟。
我媽說名字太長會有傻子跟著念:【一段羅搖在漿洗院自殘自保的視頻。】
【一段20秒視頻,羅搖拒絕50萬獎金。】
【一段15秒視頻,從周錯爪牙下逃脫。】
我媽說名字太長會有傻子跟著念:【啊啊啊!大哥救救我!】
【我好像困惑了啊!她好像……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樣!】
【她讓寧寧和江廉時那塊木頭和好了!媽賞她帝王綠扳指她都不要!近百萬啊!說拒就拒!】
我媽說名字太長會有傻子跟著念:【你說她是不是……真的和這宅子里別的女傭,不一樣?】
【我在周家,已經好久好久沒見過這種又狠又靈又獨特的女生了!】
信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周燦等不及,索性一個電話又轟了過去,響了足足五聲,才被接通。
“有事?”電話那端,男人低沉的聲線透過電波傳來,帶著處理公務時特有的威嚴,簡練。
“啊啊啊!不是?我發給你那么多視頻,你都沒看?”
周燦簡直無語,但想起自已這個大哥一向日理萬機,幾乎從不用微信。
他只好深吸一口氣,“噼里啪啦”將所有事情重復一遍。
最后,他問:“哥,你說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我感覺我都要被她迷惑了!”
“阿燦。”周商懿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低沉平穩,帶著一種久經歲月磨礪的穩重,“看人,勿預設立場。”
他那邊傳來極輕微的文件翻動聲,繼續道:“草堂之中,可見風骨;朱門之內,也多藏污納垢。”
稍作停頓。
“她,心性難得。可用。”他結論簡潔,隨即指令明確,“通知周錯,適可而止。”
周燦握著手機,愣在原地。還從沒聽大哥這么夸贊一個女傭!
大哥看人從來沒有錯過!所以,他真不該再隨意懷疑一個無辜的人了!
“好,我知道了。”周燦應下,心里那股混亂三言兩語就被撫平,但想到什么,又瞬間變得急切,“對了哥!還有個超級重要的事!”
“你那么聰明,就不能再仔細想想?當時小雪災身上,到底有沒有什么特別的標記?哪怕一點點身體特征也好啊!我快想瘋了,真想幫你快點找到她!”
那個比石頭還堅韌、比剛出爐的棉花糖還善良、比雪原上的光還干凈、比煙花還獨特的……純樸、不慕虛榮、獨一無二、堪稱人間寶藏的女孩。要是找到了,大哥那座冰山,總該化開一點吧?
此刻,某處守衛森嚴、可俯瞰整座城市中樞的頂層辦公室內。
周商懿的目光并未離開眼前巨幅電子屏幕上滾動的、關乎國計民生的復雜數據流。指間的定制鋼筆,筆尖懸在一份待批閱的絕密文件上方。
對于電話里喋喋不休的追問,他深邃的眸底一片沉靜,無人能窺。
“無需標記。”
他開口,聲音沉緩。
“若她在。”
“我自會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