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輕柔地為她整理著凌亂的發(fā)絲,又順勢引導:
“既然主動權在您手里,我們不妨把眼光放得更遠一些——不僅僅考慮您和江公子的關系,也想想小公子的未來。”
“我有一個朋友,她從小出生,父母就拋下她遠走他方。
即便一年打來一次電話,聽筒那段傳來的也永遠是父母無止境的爭吵、和互相仇恨。”
羅搖眼神微微飄遠,仿佛在回憶一個很遠的故事。
“過年時,別的家庭一家團聚,她只能一個人躲在漏雨的閣樓里,聽著外面熱鬧又孤寂的鞭炮聲。”
“讀書時,全班都要寫《我的家庭》。她盯著作文本看了一整天,卻無從下筆,交了一張白紙。”
“每次路過游樂場,看到有孩子被父母牽著手,她都要站在欄桿外看好久好久……因為那是她永遠得不到的溫暖。”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徐徐講著,但很快又轉入重點:
“如果您和江公子離婚后關系鬧得很僵,那小小的公子,以后要面對的便會是這種局面。
哪怕再有權有勢,沒有父母,在學校里永遠會成為同學們嘲笑的焦點。”
周書寧的目光落在搖籃里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嬰兒身上,手心不自覺地攥緊。
其實當今世界,風氣總是鼓吹著女性特地獨行,鼓吹女性一切都要只為自已考慮。
可羅搖并不完全認同。
如果沒有結婚,一個女生當然可以隨心所欲,活得瀟灑自在。
可一旦結了婚,生下孩子,將一個小生命帶到這世上,就自然而然地承擔起了一份作為母親的責任。
這不是說要一味忍氣吞聲,而是應該在最大的智慧與睿智里,盡量給孩子一個溫馨的童年,一個至少不是冷冰冰的、充滿恨意和痛苦的成長生態(tài)。
只是這些道理說出來,周書寧是聽不進去的,所以羅搖只能委婉地說:
“父母離婚不可怕,可怕的是孩子被迫成為父母仇恨的延續(xù)。
其實,即便您選擇分開,他的爺爺奶奶、親生父親,依然會是疼愛小公子的人。”
“甚至江家無他房,小公子將來還可以繼承江家的部分家業(yè)。”
“即便您不看重那些所謂的利益,但多一個人寵愛小公子,小公子在這個世界上就會多一分愛意、一分溫暖。”
而不是像她和姐姐一樣,從小到大,沒有得到過任何人的疼愛……那時候寄人籬下在叔叔家,受了委屈躲被窩里哭時,就曾想、哪怕是有一個人……僅僅是一個人疼著她們、護著她們,該有多好。
可惜,她和姐姐的人生里,從來就只有自已疼自已。
“真要離婚,能和平些離最好。當然。”羅搖又適時補充說:
“這一切的前提是,江家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和尊重。
如果他們敷衍,那將來對孩子真誠的好也只是空談,恩斷義絕也無可厚非。”
周書寧怔怔地坐在那里,耳邊反復回響著羅搖的話。
她怎會聽不出來,這個年輕的月嫂,是在用一種極盡溫柔的方式勸她——稍微為瑾兒想一想。
這一整夜,她想的全是自已的情緒、自已的抉擇,卻從未真正站在孩子的角度思考過。
她甚至想過,等會兒去談判,自已占著理,大可高傲一些,哪怕與全世界為敵也無所謂。
可那樣……孩子注定會繼承她的任性與決絕,在恨意與分裂中長大。
這個小小的羅搖,明明比她還小,竟有著這樣通透的格局……
“羅搖,謝謝你,我知道該怎么做了。”周書寧閉了閉目,再次睜開時,眼睛已變得十分平靜。
羅搖給她穿了身淺青色的羊毛套裝,披著同色斗篷。淺青色,溫婉中不失風骨,沉靜里自有力量。
當周書寧站起身時,她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被情緒左右的小女人,而是一個能冷靜為自已的未來、也為孩子的未來而考慮的母親。
只是、當兩人走到房門口時,周書寧看到門鎖監(jiān)控上,周夫人還立在外面,沒有走。
那一刻,她臉上的輕松褪去,神情重新變得僵硬。
羅搖敏銳捕捉到了,先前周夫人的話、周書寧冷漠關門的動作,她全都看在眼里。
這個豪門的關系,每一處都像是個冷漠的冰窟。
并不該是這樣的。
羅搖到底忍不住,終于還是鼓起勇氣柔聲開口:“周小姐,您有沒有想過,興許您的母親和您一樣,也經(jīng)歷過您現(xiàn)在這樣的苦痛。甚至她經(jīng)歷的比你更苦更煎熬,所以才會說出那樣一番話來?”
周書寧驀然怔住。
母親……也經(jīng)歷過這樣的煎熬嗎?和她現(xiàn)在一樣的痛苦?
好像……是啊,她突然想起!記憶里,父親總是朝出晚歸,甚至幾個月幾個月不曾回家。
偌大的周家里,都是母親在操持。
甚至六歲那年,她看到母親獨自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哭,母親問她:“寧寧,如果離婚了,你選爸爸還是媽媽呀……你的爸爸,好像不要我們了……”
那時年幼的她,哪里懂得母親話里的絕望,只是天真地嚷著:“不要離婚!我會被同學笑話!我要和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
現(xiàn)在想來……興許……
羅搖又繼續(xù)引導:“您說周夫人不理解您的痛,但您其實也不曾理解過周夫人。
您母親與周先生應該是聯(lián)姻,周先生可能從沒有愛過您母親,甚至……曾有過真正的背叛。
所以她才會以為,江公子能愛著你,愿意挽回你,對她而言,就已經(jīng)是她一生也無法觸及的幸福。”
“她可能站在長輩的角度,用詞不當,但對她那個年紀的人來說,的確認為、是把最好的結果捧給了您。”
“這世界上興許從來沒有什么對錯,只是角度不同。”
“您看看監(jiān)控里,不管您的婚姻如何,不管什么時候您什么態(tài)度,她永永遠遠是唯一真誠地希望您有人愛著、有人疼著的人。”
周書寧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就看到監(jiān)控里的母親。
母親依然在門外徘徊,不時地看一眼門的方向,想再上前敲門,又怕惹她生氣;不時吩咐王媽去打探下江家那邊的情況,擔心江家不是真誠來道歉,又擔心江家真的受不了女兒的任性,就此鬧崩離開……
向來在豪門里執(zhí)掌事務、雷厲風行的周夫人,此刻眉眼間盡全是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