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哪兒有什么別的心思,她現(xiàn)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想在周二公子那張冷峻的臉上狠狠揍上幾拳。
好在獎金雖然沒了,但她從一開始本來也沒奢望貪圖過。晚上還能回家看姐姐,這是灰暗一天里唯一的亮光。
羅搖將小公子的一切事宜仔細安排妥當,喂奶、拍嗝、換洗,確認周書寧那邊暫時無需伺候后,才回到保姆房。
用最快的速度沖了個熱水澡,盡量洗掉骨子里的疲憊,換上來時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
走出周家莊園時,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天空飄起蒙蒙細雨,秋風裹挾著冬意,直往人骨子里鉆。
這片別墅區(qū)太過偏僻,走了足足十多分鐘,才總算看到一輛的士。
“小姑娘,打車嗎?”司機大叔探出頭問她。
羅搖看著柔軟的車座,她幾乎能想象出坐在車里、暖氣包裹住身體、將所有寒意都隔絕在外的感覺。
但她本能地拿出手機導航,定位了下距離,按里程數(shù)計算,預估價顯示42.8元!
她嚇得手指一顫,立刻按熄屏幕。
“謝謝,不用了。”
四十多塊錢,可以給姐姐買兩斤多上好的排骨,熬上好幾天的湯。姐姐需要營養(yǎng),買房子的錢還遠遠不夠……
今天還被周二公子輕飄飄一句話就罰掉四萬一千塊,不能再多花錢了。
羅搖淋著雨,毫不猶豫地走向不遠處、一輛停著的共享小電驢。
她掃碼解鎖,又從身上拿出一個垃圾袋,固定著套在自已頭上,盡量護住頭發(fā),才唇角一揚。
只要兩塊錢就能回家,這就是簡單的幸福。
小電驢駛入雨幕,一路上,雨絲越來越密,雨水打濕了她的睫毛,順著臉頰滑落,單薄的褲腳很快被浸透,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尤其是內里的保暖衣,穿了三年,洗得變薄變形,風直往領口里鉆。
羅搖卻早已習以為常,頻繁抬手擦掉眼睛上的水漬,努力看清前面的路。
穿過燈紅酒綠的繁華城市,小電動車最終停在一個堆滿雜物的巷口。
這是一個老破小的胡同,巷子里堆滿破舊的自行車、廢棄的紙箱、生銹的鐵架等。
環(huán)境很臟亂,但月租只要1200塊,在這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是她們最好的選擇。
羅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等雙手搓得發(fā)熱,體溫上升,才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溫暖的笑容,輕輕打開那扇破舊的鐵門。
“姐,我回來了。”她的聲音依舊輕柔。
小小的房間里,不到十平米,一張鐵架床、一個簡易衣柜,但每一樣物品都被擺放得整整齊齊,水泥地板擦得發(fā)亮,窗臺上幾盆綠蘿在灰敗的環(huán)境中頑強地伸展著綠意。
床上,羅飄飄靜靜躺著,那雙本該靈動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仿若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沒有任何反應。
這已經(jīng)是第一千多個這樣的夜晚。
三年來,沒有回應,一直沒有。
羅搖如平常一般,利落地開始收拾屋子,左臂的傷口隨著動作隱隱作痛,但她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緩。將外賣飯盒整理丟出去;又把砸在地上的枕頭歸于原位。
最后,打來熱水,坐在床邊,輕輕給羅飄飄擦洗。
當溫熱的毛巾觸碰到姐姐的手腕時,羅搖的動作有了一瞬間幾不可察的凝滯。
指尖下,姐姐蒼白纖細的手腕全是一道道猙獰的劃痕,因肌肉僵硬,手指關節(jié)也微微變形,像是一具木乃伊……
曾經(jīng),姐姐是多么鮮活啊,讀初中時,就能用這雙手畫出全校最精美的黑板報,追姐姐的人能從校門口排到食堂。他們都說,羅飄飄的手好看,笑起來,眼睛里也有星星。
姐姐也曾用這雙手拉著她,一起爬山砍柴,一起擠京市的地鐵,一起買炸土豆吃得滿嘴辣椒,還用那雙手畫著一幅又一幅王子與公主的漫畫。
可現(xiàn)在,這雙手已經(jīng)三年沒有拿起過筆了……姐姐怎么就冷冰冰的躺在這里,一動不動了……
羅搖努力吸著鼻子,壓抑眼眶里的酸澀。
“姐,我今天發(fā)獎金了,足足9000塊錢呢。我工作的地方,工資待遇真的很好。”
她一邊輕柔地按摩著姐姐僵硬的手指,一邊低聲轉移話題,“我算過了,這樣下去,再過兩個月,我們就可以去小鎮(zhèn)按揭,買套小別墅。”
“我聯(lián)系上一個小鎮(zhèn)的房東,他答應88.9萬,就把兩層樓的別墅賣給我們。”
“對了,我本來想再熬熬價格,但看來已經(jīng)是最低價了,我現(xiàn)在就交定金。”
說著,她真的拿出手機,給那個房東轉了一萬塊錢定金。
“姐,你看。”她把轉賬成功的界面舉到姐姐眼前,聲音帶著哽咽的歡喜,“我們有家了,真的有了。那里再也不會漏雨,不用半夜起來用盆接水。我們還要在院子里種滿向日葵,就像你畫里那樣……”
可是沒有回應。
還是一直沒有回應,所有聲音,都被狹窄孤寂的房間所淹沒。
漸漸地,羅飄飄睡著了,身體偶爾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變形的雙手還無意識地緊攥床單。即便昏睡,她的身體也從來沒有得到過真正的安寧。
羅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哪怕她做再多,她似乎也治愈不了破碎的姐姐了……醫(yī)治縫補不了姐姐心靈上的傷……
每看姐姐一次,她就巴不得把那個罪犯找出來,碎尸萬段。但當年她去調查監(jiān)控,整條街道竟然集體停電,監(jiān)控也失靈,無從查起。
后來她才意識到,那人可能身份不菲,不是她和姐姐這樣的農村背景能得罪的人。
但不管怎樣,她不會放棄。總有一天,她會找到那個人,用最決絕的方式,讓那個人付出代價!
哪怕余生要在牢獄中度過,哪怕要踏進無盡深淵,她也要親手為姐姐討回這個公道!
她要看著那個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毀了她的人生,我就毀了你的一輩子!”
羅搖收斂起眼底的冷意,輕手輕腳離開房間。
房間里,她留了盞云朵小夜燈,泛著溫馨的光澤;而她重新騎上自已買的舊小電驢,單薄的身影再次行駛入冰冷的黑暗里。
夜更深了,雨勢更大,寒意刺骨。
羅搖騎著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穿行。想到什么,她先冒著雨去了趟城外的南經(jīng)寺踩點。
足足三個小時,才又趕回周家。
在離周家莊園越來越近時、身后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車聲。
羅搖回頭,就見遠處幾百米的地方,一列足足八九輛車組成的車隊,從松柏大道中央行駛而來。
她認不出任何車輛的型號,只覺得它們線條冷硬,經(jīng)過改動全副武裝,車窗是深不見底的墨色,車隊陣容十分肅穆,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與氣勢。
是大公子周商懿的車隊。
羅搖一眼認出來了,心臟微微一緊,幾乎是本能反應,猛地將車頭一拐,迅速而靈巧地隱入路旁繁茂的樹影之下,同時關閉車燈,將自已完全融入黑暗之中,盡可能減少一切存在感。
漆黑的車隊無聲地從她面前的道路上滑過,輪胎碾過積水,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她甚至能感受到車輛經(jīng)過時帶起的氣流。
羅搖始終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已沾滿泥水的鞋尖上,全程沒對那氣勢煊赫的車隊投去一絲一毫的好奇。
她就沒注意到,中間那輛最為厚重的車輛,車窗半降,露出那位手握滔天權柄的男人威嚴的側顏輪廓。
在里座,還坐著個酒紅色絲綢襯衫的男人,他慵懶地陷在皮椅里,衣襟半晌,明顯可見一串長長的抓痕從鎖骨斜劃至下方。
那痕跡很淺,看得出是兩三年前留下的,還是力氣不小的女生才能抓出來。
直到車尾燈的光芒徹底消失在視線里,羅搖才輕輕松了口氣,重新擰動把手,從陰影中緩緩駛出。
她所求的,從來都很簡單:安安心心度過這兩個月,掙夠能給姐姐一個安穩(wěn)未來的錢,然后帶著姐姐,離開,安頓好姐姐。
他們是權力中心、云巔高嶺的大人物,而她和姐姐,不過是路邊最不起眼的雜草,只求有一寸立足之地,能平安生長。
羅搖無聲回到自已的保姆房,連坐下喘息的功夫也顧不得,立即從懷里取出一個略顯陳舊的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
紙上已經(jīng)密密麻麻記錄了許多關于周書寧的情緒波動規(guī)律、張純純性格手段推斷圖、南經(jīng)寺地圖……
后天就是周公子的三天考核期,她必須盡快幫周書寧解開心結,穩(wěn)住這份風雨飄搖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