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并非所有人都服氣。
席間靠后一些的位置,長孫蘭安靜坐著,一言不發。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藍色襦裙,發髻梳得精致,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論容貌身段,她絕不輸席間任何一人!
五官秀麗,眉眼間與其姑姑長孫皇后有六、七分相似!
可她就是覺得,自已被比下去了。
不是容貌,是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被千年門閥浸潤出的從容氣度。
那是長孫家給不了的!
長孫家雖貴為當朝第一皇親貴戚,關隴世家之首,可比起五姓七望那種“不與皇室通婚”的傲氣,終究差了一籌。
“小姐!”
一名侍女悄步走近,指了指魏小婉坐的方向,低聲道:“那位便是魏無羨的妹妹,魏小婉!”
長孫蘭順著侍女所指看去。
不遠處一張小案后,坐著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淺綠襦裙,發髻簡單,只簪了幾朵新鮮的白菊花,妝容清淡,正安靜地看著窗外湖景,側臉清秀可人。
這就是魏無羨的妹妹?!
長孫蘭眼神冷了下來。
魏無羨,這個名字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若不是他,弟弟長孫沖不會在新婚夜受辱,不會挨那頓板子,不會成為長安笑談,更不會……失去長樂公主!
她從小最疼這個弟弟。
如今弟弟吃了這么大虧,她怎能不恨?!
魏無羨今日在男賓席,她動不了。
可他這個妹妹……
長孫蘭放下酒盞,輕輕整理衣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今日,她定要讓這魏小婉,當眾出丑!
宴席開動,氣氛愈加熱烈。
有貴女即興撫琴,琴聲淙淙如流水。
有才女聯句作詩,佳句頻出。
長孫皇后始終含笑看著,偶爾點頭贊許,偶爾出言點撥,將一場普通的仕女宴,辦成了既有雅趣又不失皇家體面的盛事。
可她的目光,卻始終如水般流淌過席間每個人。
她看見了李麗質偶爾失神望向男賓席的眼神,心中了然——這丫頭,怕是又在想無羨了。
她看見了崔有容游刃有余的應對,心中贊許——博陵崔氏果然會教女兒,這般氣度,將來必是合格的宗婦。
當然,她也看見了……長孫蘭眼中那抹壓抑的冷意。
長孫皇后鳳眉微蹙。
蘭兒這丫頭,她是知道的。
性子直爽,頗有幾分她年輕時的影子,但也因太過直爽,有時難免失之魯莽。
尤其事關長孫沖時,她這姑姑的話都未必聽得進去!
今日這場宴,怕是不會太平了!
長孫皇后心中輕嘆,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笑著對身旁的韋妃道:
“你瞧蘭兒,今日這身衣裳選得真好,淺藍色襯她,整個人都亮堂了。”
韋妃會意,順著話頭夸了幾句。
這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不遠處的長孫蘭聽見。
長孫蘭抬頭,對上姑姑溫和卻隱含深意的目光,心頭一凜,連忙收斂神色,端起酒盞起身:“蘭兒謝姑姑和韋妃娘娘夸贊!”
“坐吧!”
長孫皇后含笑點頭,又似隨意道:“今日重陽佳節,圖的是個“和”字!諸位不論年紀長幼、身份高低,能聚在此處皆是緣分!!”
“若有才藝,盡管施展!若無,靜靜賞景品酒,亦是樂事!”
她環視席間,語氣輕柔:“本宮最喜見的,便是姐妹們和睦相處,互敬互愛。若有人蓄意生事,壞了這宴會雅興……”
她頓了頓,笑容依舊溫和,但語氣卻冷了三分。
“那便是與本宮過不去了!”
滿座霎時一靜。
長孫蘭握著酒盞的手,微微顫抖。
她聽懂了。
姑姑這是在警告她。
可是……
她看向不遠處安靜坐著的魏小婉,又想起弟弟當初躺在床上養傷時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那口氣,怎么也咽不下去。
警告又如何?
她今日,偏要試一試。
長孫蘭放下酒盞,起身,朝長孫皇后盈盈一禮:“姑姑!”
她聲音清脆,帶著世家貴女的從容:“今日重陽盛會,蘭兒不才,想與諸位姐妹玩個行酒令!”
“以菊為題,一人起句,下一人接韻,接不上者罰酒三杯,并當眾獻藝一曲,不知……姑姑以為可否?”
水榭內,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長孫皇后看著她許久未語,良久,才緩緩點頭:“準!”
得了長孫皇后的準許,長孫蘭唇角微揚,轉身面向滿座女眷時,已是一派溫雅從容。
她抬手輕攏鬢角,聲音清脆如碎玉:“諸位姐妹,今日重陽佳會,賞菊品酒,若不行令聯詩,豈不辜負這滿園秋色?”
“不若咱們便以菊為題,一人起句,下一人接韻,接不上者……”
她眼波流轉,笑意加深:“罰酒三杯,再當眾獻藝一曲,如何?”
席間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參差不齊的應和。
“蘭姐姐這提議好!”
“正愁無事消遣呢……”
“以菊為題,雅致得很。”
………
能坐在這里的,哪個不是人精?
長孫蘭那點心思,幾乎寫在臉上——她就是要借著詩令,讓魏小婉當眾出丑。
長孫皇后執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鳳眸掃過長孫蘭,又看向遠處安靜坐著的魏小婉,心中輕嘆:蘭兒這丫頭,還是太急了些。
長孫蘭眸光一轉,精準地落在魏小婉身上,笑意盈盈:“魏娘子,一起來吧?”
魏小婉迎上她的目光,輕輕搖頭:“多謝長孫娘子美意,只是小婉于詩詞一道實在淺薄,就不獻丑了,免得擾了諸位雅興。”
她聲音溫軟,姿態放得極低,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可長孫蘭豈會輕易放過?
“魏娘子此言差矣!”
她上前兩步,語氣依舊帶笑,眼神卻冷了幾分:“今日仕女宴,姐妹們難得齊聚,正該同樂才是!”
“魏娘子這般推拒,莫非是瞧不上我們這些姐妹,還是覺得……這詩令配不上鄭國公府的門第?”
這話就有些重了。
席間氣氛微妙起來。
幾個與長孫蘭交好的貴女適時開口附和:
“是啊魏娘子,不過是聯句玩耍,何必這般拘謹?”
“莫非是覺得我們配不上與你同席作詩?”
“還是說……魏娘子其實胸有丘壑,不屑與我們這些凡俗女子為伍?”
一句比一句刻薄。
崔有容與李麗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擔憂。
兩人正要開口解圍,卻見魏小婉緩緩抬起頭。
她眼圈竟已微微泛紅,眼中蒙著一層薄薄水霧,那模樣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不敢言說的林黛玉。
“長孫娘子……諸位姐姐!”
她聲音帶著哽咽,卻仍努力維持著禮儀:“小婉絕無此意!正因不擅詩詞,才不敢加入,怕壞了諸位的雅興。況且……”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主位的長孫皇后,眼中滿是崇拜與尊敬:
“方才皇后娘娘金口玉言,說今日重陽佳節,有才藝的展示才藝,無才藝的靜靜賞景品酒亦是樂事!”
“小婉愚鈍,只想安分做個賞景之人,難道這也有錯嗎?”
話落,滿座一靜。
長孫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萬萬沒料到,這看著溫婉怯懦的魏小婉,竟如此伶牙俐齒!
不僅搬出姑姑的話來堵她的嘴,還反將一軍,指責她強人所難。